「啊?」
陳楚生那兩顆失去高光的豆豆眼猛地閃爍了一下,瞬間從那陣莫名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他連忙將身子往下壓了壓,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與結巴。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他臉色微紅地半蹲下身子,伸手去解自己腳上的鞋帶。
可餘光一瞥,卻發現已經換好拖鞋的少女並沒有起身離開。
而是同樣還蹲在地上,雙手托著腮,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就這麼安靜地注視著他。
「幹嘛啊,快起來了,別一直蹲著。」
陳楚生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
一邊沒好氣地說著,一邊將身子完全蹲了下來,視線放到了和少女齊平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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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剛剛脫下一隻鞋子,還沒來得及換上那雙嶄新的深灰色拖鞋時。
林夕顏兀地開口了。
「楚生有腳臭。」
陳楚生手裡拿著鞋的動作瞬間僵在了半空。
他脖子一點點地抬了起來,看向蹲在身前的少女。
此刻,林夕顏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一隻白皙的小手。
一臉嫌棄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甚至還誇張地往後仰了仰身子。
「你不會就是在等著說這句話吧?」
陳楚生面無表情地盯著少女,額頭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哈哈哈……」
陰謀得逞的林夕顏笑出了聲。
她輕快地站起了身,背著書包側過身子,留下一個纖細的背影。
「我去廚房把打包的菜放好,順便去幫一下媽媽,楚生你等著就好了。」
說完,她就踩著輕快的步子,小跑著進了廚房。
玄關燈光下,只剩下陳楚生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原地。
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流聲和母女倆隱隱的笑語,他攥緊了空著的那隻拳頭。
可惡!
一次又一次的被戲弄。
自己就不應該對她太心軟!
他這般憤憤不平地想著,但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雙剛脫下的運動鞋。
又心虛地抬起頭,做賊心虛般地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確認廚房門口沒人出來後。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鞋子,緩緩放到了自己的鼻子下面。
「我就說有腳臭吧。」
就在陳楚生剛要吸氣進行自我鑑定的瞬間。
一道幽靈般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玄關走廊里響了起來。
陳楚生頭皮一麻,猛地抬起頭。
就見少女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廚房的門框後探出了半個小腦袋。
正用一種嫌棄的目光盯著他。
「才沒有!一點也不臭!本少爺……」
陳楚生臉頰漲得通紅,壓低著聲音氣急敗壞地反駁著。
可他的話才剛說到一半。
林夕顏的小腦袋就再次嫌棄地縮了回去。
「切!」
陳楚生黑著臉冷哼了一聲,隨手把自己的鞋放在了鞋架最底層的角落裡。
「說到底本少爺怎麼可能會有腳臭,就算是有也該是……」
他嘟嘟囔囔的聲音到後面的時候,忽然戛然而止。
因為陳楚生此刻的目光,落在了鞋架第二層。
那雙被少女剛剛換下的、還帶著一絲溫熱氣息的小白鞋上。
客廳里那台老舊電視機的聲音在嗡嗡作響,廚房裡的炒菜聲清晰可聞。
而玄關處,陳楚生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再次警惕地抬起頭,像一隻土撥鼠,深深地看了一眼廚房的位置。
這下,應該不會再突然冒出來了吧。
他這般想著,一隻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伸了出去。
但僅僅伸出一半,另一隻手就猛地按住了那隻不聽使喚的手腕。
天吶!
陳楚生,你這是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吧?
自己只是為了確定一下……
什麼確定啊?
這種事情如果真的做了,就絕對回不了頭了啊!
難道自己已經變得這麼不堪了嗎?
哪有這麼嚴重?
自己只是聞一下而已,又不會怎樣。
再說了,這不也是為了反擊嗎?
只要證明她也有腳臭,就能把剛才的屈辱狠狠地還回去!
對,沒錯,就是這樣的。
陳楚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慢慢鬆開了制止自己的手。
那隻罪惡的手一點點地伸向了少女的小白鞋。
然後,屏住呼吸,將它拿到了自己的身前。
自己只是為了鑑定而已。
絕對是臭的。
然後……
他閉上雙眼,把少女的鞋子緩緩放到了鼻子下面。
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氣。
過肺了。
「嗯,香的?」
陳楚生下意識地睜開眼睛,脫口而出。
「死變態。」
兩道聲音,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在狹小的玄關空間裡突兀地響起的。
陳楚生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了。
林夕顏的腦袋,不知何時竟然又從廚房的門框邊探了出來。
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地。
就這麼幽幽地盯著他手裡拿著她鞋子、滿臉陶醉深呼吸的模樣。
但這一次,陳楚生不敢動了。
他甚至連抬起頭看向少女的勇氣都沒有了。
因為光是從那簡短的三個字里,從那冰冷的聲線中。
他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鄙夷、嫌棄、噁心。
以及看待社會垃圾等多種複雜的情緒。
他的身子就那樣維持著捧鞋深吸的姿勢,僵在了地上,硬生生定格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才動作僵硬,若無其事地把林夕顏的鞋子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
站起身時,他的臉上已經洋溢著春風般和煦燦爛的笑容。
哈哈,世界啊,我還能繼續活下去嗎?
趕緊毀滅吧!
求求了,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
……
十分鐘後,客廳餐桌旁。
陳楚生卻雙手抱頭,絕望地癱坐在椅子上。
濃郁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色氣息,在他的四周源源不斷地縈繞著。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自己怎麼就真的做出那種事了?
呵呵呵……哈哈哈……
「好啦,可以準備吃飯啦!」
趙芷蘭溫柔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了出來。
「小楚生餓壞了吧,阿姨應該早點弄的。」
「沒……沒事的,阿姨,我一點也不餓。」
陳楚生連頭都沒敢抬,聲音發虛、顫抖得像是一片風中殘葉般回應著。
「真的不餓嗎?」
「當然是……」
陳楚生那顫巍巍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見視線中出現了一雙白皙纖細的小手。
林夕顏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砰」地一聲放在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夕……夕顏……」
陳楚生縮著脖子。
看著眼前居高臨下注視著自己的少女。
他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快要從空氣中消失了。
「變態。」
林夕顏滿臉嫌棄地丟下這兩個字,然後毫不留情地把小臉撇到了一邊。
陳楚生見狀,本就在玄關處支離破碎的自尊心,此刻更是直接被碾碎成了齏粉渣渣。
這是連對視都覺得髒了眼睛的程度了嗎?
「夕顏,你聽我解釋啊,我真的能解釋的……」
他絕望地壓低著聲音,湊近了一點,小心翼翼地小聲哀求著。
林夕顏站在原地,背對著廚房的方向。
她緊緊抿著小嘴,那粉嫩的嘴唇忍不住地微微鼓了鼓,眼底深處悄然閃過一絲狡黠與掩飾不住的笑意。
「味道怎麼樣?」
她依舊撇著臉,但小臉卻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
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問了一句。
說出這樣的話,對她來說果然還是有著極大的挑戰的。
然而,原本還在低聲下氣求饒的陳楚生,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猛地抬起了頭。
他仿佛開啟了某種不可名狀的特別開關,瞬間秒切成了一副嚴肅無比的戰鬥臉。
他雙手用力地撐在餐桌上,挺直了背,一本正經、字正腔圓地開了口。
「嚴格意義上來說,味道相當不錯。淡淡的茉莉花香結合著洗衣粉那種陽光乾淨的味道。雖然因為走了一天的路還是有那麼一絲汗味,但卻極其完美地融入了進去。非但沒有讓味道變得難聞,反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極具荷爾蒙的吸引力。可以說,已經達到了謝謝款待的……」
一陣死寂。
客廳里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唯有廚房裡高壓鍋出氣的「嘶嘶」聲還在作響。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媽的,自己這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剛才嘴巴是自己離家出走了嗎?!
陳楚生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緊接著,無盡的絕望和恐慌如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
他崩潰地用雙手捂住了臉,痛苦地把頭埋低,甚至想直接鑽進桌子底下去。
現在是做鑑賞評價的時候嗎?!
自己怎麼就把心裡話一字不落地給說出來了!
「齷齪,噁心,不要臉,死變態。」
林夕顏死死咬著下唇,臉蛋已經紅撲撲得像是熟透了的紅蘋果。
她一連吐出四個詞,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卻怎麼也忍不住那抹想要綻放的笑意,肩膀都在隱隱顫抖著。
喂喂喂!
陳楚生在桌子底下無聲地瘋狂吶喊著。
不是你主動問的嗎?!
我就算說得詳盡了一點,好歹給點餘地啊!
這能全怪我嗎!
「小楚生,夕顏,你們在聊什麼啊?」
就在這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候,
趙芷蘭端著湯,從廚房裡走了出來,隨口問了一句。
陳楚生的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頭,面露難以掩飾的驚恐之色,目光死死地看向了一旁剛剛轉過頭來的林夕顏。
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你不會告訴阿姨的,對吧?
要是她真的把剛才自己在玄關聞她鞋子,還給出詳細變態評價的事情說出來。
自己一直以來辛苦維護的乖巧好孩子形象,不就徹底身敗名裂了嗎?!
等等,話說回來,自己幹嘛要裝成好孩子啊?
也不對,現在根本不是思考這個重點的時候!
如果真的說了,自己一定會被趕出去的吧?
甚至直接從這層樓的窗戶扔下去?
不至於吧……
就在陳楚生腦海中瘋狂上演各種死法小劇場時。
「媽媽,楚生他剛才……」
林夕顏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側向了陳楚生的方向,聲音清脆地開了口。
那一瞬間。
陳楚生臉上的表情徹底枯萎了,皺巴巴地縮成了一朵失去了生機的乾癟菊花。
你來真的啊?
我錯了行嗎?
我真的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