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隨後，像是一直在努力憋著什麼，終於徹底憋不住了一般。
一陣清脆悅耳的輕笑聲順著聽筒漏了過來。
「噗呲哈哈，下午的時候我找曼瑤要的啊。」
林夕顏沒有任何掩飾，回答得相當坦率。
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俏皮。
但陳楚生原本就凝固的臉色，在此刻徹底黑了下來。
當江曼瑤的名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一瞬間。
再結合剛才少女那一系列反常的態度、步步緊逼的追問，以及那無縫銜接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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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生的腦海里轟然炸開，他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嚴重的事情。
他在昏暗的房間裡猛地坐直了身體，咬牙切齒，沉著聲音問道。
「剛才……江曼瑤是不是有給你發過消息？」
「咦，楚生怎麼知道的？」
電話那頭，林夕顏發出了一聲極具迷惑性的驚訝，裝出一副無比疑惑的口吻。
沒等陳楚生發作，她便用那種無辜又帶著些許後怕的語氣繼續說道。
「剛才曼瑤讓我小心點，說是有個變態，大半夜的偷偷想要我的電話呢。」
「誰是變態啊？！」
陳楚生感覺自己的血壓「蹭」地一下飆升到了頭頂。
可惡！果然又被這女人耍了！
「哈哈哈……」
聽著陳楚生抓狂的怒吼，林夕顏在電話那頭徹底破功，笑出了眼淚。
她伸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肩膀一聳一聳的，斷斷續續地補充著刀子。
「原來……原來那個變態就是楚生啊。」
「我才不是變態！！」
陳楚生大聲抗議著，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夕顏卻沒有去接他那毫無威懾力的反駁。
話鋒一轉。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直接切中了要害。
「那楚生為什麼不直接問我要了？」
「我……」
陳楚生再一次被死死噎住了。
喉嚨里仿佛卡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個問題他該怎麼回答？
不行，絕對不能再被她這樣牽著鼻子走了！
陳楚生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大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目光一凝，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有了。
「呵呵……」
陳楚生靠坐在床頭，對著手機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那你呢？這麼想要本少爺的電話，幹嘛不直接問我？偏要跑去找江曼瑤？」
沒錯，你不也和我一樣找的別人嗎？
大家半斤八兩，看你怎麼說！
陳楚生心裡一陣得意，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破綻，打出了一次完美的反擊。
然而……
「因為我怕楚生害羞嘴硬，不給我啊。」
陳楚生才僅僅得意了一秒鐘。
林夕顏那清脆的聲音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地順著聽筒傳了過來。
這什麼鬼？！
還沒等陳楚生從這理直氣壯的回答中回過神來。
林夕顏清了清嗓子，語調突然拔高，故意捏著嗓子，裝出了一副傲嬌又不可一世的模樣。
「到時候楚生肯定會說：哼哼，本少爺才不會把聯繫方式隨便交給別人呢……」
少女把陳楚生平時的語氣和做派模仿得簡直惟妙惟肖。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猛地從陳楚生的心底竄了出來，瞬間席捲了全身。
「誰會這樣說話啊？！不就一個聯繫方式嗎，本少爺幹嘛要害羞啊！」
陳楚生漲紅了臉，在床上像條蛆一樣扭動了一下，大聲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哈哈哈……」
林夕顏的笑聲再一次在電話里肆無忌憚地響了起來。
陳楚生聽得一陣火大，緊緊攥著被角，剛想絞盡腦汁找回點台面。
可電話那頭的林夕顏卻忽然壓住了笑聲，輕柔地打斷了他。
「楚生，我們聊天好不好？」
「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讓陳楚生明顯愣了一下，滿腔的怒火突然失去了目標。
「我們這不是在聊嗎？」
他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嗯……不是。」
林夕顏似乎在那頭認真地想了一下，枕頭髮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的意思，我不逗你了。」
「嘖。」
陳楚生撇了撇嘴，發出一聲輕嘖。
「你終於肯承認了嗎？」
「哈哈……」
林夕顏又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那我們可以正常聊天了嗎？我想和楚生好好說說話。」
少女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陳楚生聞言，思緒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原本盤踞在心中的那股怨氣，就像是被夏夜的涼風吹過，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他挪動了一下身體，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
語氣中雖然還殘留著幾分習慣性的不滿，但卻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聊唄，你想聊什麼？」
「楚生臉紅了嗎？」
「……」
剛剛建立起來的和平氛圍瞬間破裂。
林夕顏的話語像一把小刀一樣又刺了過來。
「我為什麼要臉紅啊？！不是說好好說話嗎？你怎麼又開始了！」
陳楚生惱羞成怒地大聲發泄著心中的不滿。
「哈哈，對不起，沒忍住。」
林夕顏在電話里俏皮地回應著，顯然心情極好。
「哼！」
陳楚生重重地發出一聲冷哼。
「呼……」
聽筒里傳來了少女輕輕呼氣的聲音。
經過這一番打鬧，林夕顏的聲音終於徹底平靜了下來，帶著隱隱的期待與莫名的安心。
「楚生晚飯吃的什麼啊？」
一個相當沒有營養，且沒有任何意義的開場白。
但在這樣靜謐的深夜裡，卻意外地顯得並不突兀。
「魚啊，還有蛋炒飯。」
陳楚生看著漆黑的天花板，認真地想了想，回應道。
「我晚上也吃了魚……」
「我知道。」
林夕顏：「楚生有回去好好看書嗎？」
陳楚生：「今天沒有啦，回來的有點晚……」
林夕顏：「怎麼了？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陳楚生：「沒啦，就是沒騎車，走慢了。」
林夕顏：「哦。」
陳楚生：「你呢，你多久吃的飯？」
或許是話題太過於輕鬆日常，陳楚生也逐漸放下了心中那隨時準備反擊的警惕。
他平躺在床上，將手機貼在耳邊，跟著少女的節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陳楚生：「夕顏，你知道野生狗奶嗎？」
林夕顏：「那是什麼啊？」
陳楚生：「我跟你說，今天大強他們……」
林夕顏：「哈哈哈，好嚇人，那真的能吃嗎？」
陳楚生：「就是啊，反正我是沒敢吃……」
林夕顏：「楚生，我跟你說哦，我今天發現我家附近的大黑聲仔仔了。」
陳楚生：「大黑？不會是狗吧？生了幾個……」
兩人就這樣對著手機，聊著學校里的瑣事，聊著放學路上的見聞，甚至聊著那些毫無邏輯的廢話。
時間隨著兩人低低的交談聲，在無聲無息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窗外，月亮漸漸偏離了原本的位置，銀白的月光在木地板上緩慢地拉長。
外面的車流聲早已停歇。
夜，越來越深了。
「嘩嘩……」
陳楚生的聽筒里，忽然傳來了一陣衣物和被子摩擦的噪聲。
「嗯？夕顏，怎麼回事，你那邊噪音好大。」
陳楚生微微動了動有些發酸的肩膀，疑惑地問。
「因為我現在在被窩裡啊，有點冷了……」
林夕顏蜷縮在薄薄的夏涼被裡。
聲音隔著布料悶悶地傳過來，已經帶上了一絲濃濃的困意和迷糊。
「被……被窩裡啊。」
聽到這個詞，陳楚生原本放鬆的神經猛地跳動了一下，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少女穿著睡衣縮在被子裡的畫面。
「嗯，我在被窩裡和楚生聊天哦。」
林夕顏半闔著清澈的眼睛，臉頰蹭了蹭柔軟的枕頭。
「所以，楚生現在也在我的被窩裡。」
「別……別說這種讓人誤會的奇怪的話。」
聽著少女那軟糯到幾乎能拉出絲來的聲音，陳楚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滾動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隱隱開始發熱，連握著手機的手心都滲出了一層細汗。
「你又開始了……」
他小聲嘟囔著，想要掩飾自己的慌亂。
「嘿嘿，楚生不想和我一起睡嗎？」
少女的話語在半夢半醒間，變得更加直接大膽。。
這仿佛帶著蠱惑意味的呢喃。
讓原本已經有了些許睡意的陳楚生，此刻眼睛瞬間在黑暗中瞪得溜圓。
「夕……夕顏，你……」
他結巴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久沒和楚生這樣打電話了，好開心啊……」
林夕顏並沒有理會他的窘迫，她懶洋洋地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帶著一種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笑意與深深的眷戀。
陳楚生反駁的話被堵在了嘴裡。
好久……
他們以前有這樣通宵打過電話嗎？
明明是第一次吧。
不過……
聽著那頭傳來的安心語調，陳楚生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一陣陣不受控制地悸動。
「是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啦……」
他紅著臉，在這無人的夜裡，小聲坦誠地給出了一聲回應。
「楚生……」
「嗯，我在。」
「抱抱我好不好……」
微弱，帶著依戀與撒嬌的聲音。
就這樣順著電流，毫無防備地撞進了陳楚生的耳朵里。
「……」
陳楚生連呼吸都停頓了。
「抱抱我……」
一聲接一聲，輕輕撓著他的心臟。
陳楚生聽著手機里少女傳來的聲音。
如此依戀，如此脆弱，如此……
「抱抱……」
「嗯好，我知道了。」
幾乎是來自身體最深處、最本能的回答。
沒有經過大腦任何的思考防線，就這麼脫口而出。
然而，話語出口的瞬間，陳楚生才猛地反應過來。
轟！
一抹滾燙的紅色瞬間從脖子根湧上了臉頰，整張臉沸騰了起來。
自己剛才到底說了什麼鬼話啊？！
「夕……夕顏？」
他慌亂地對著手機呼喚了一聲，試圖說點什麼找補回來。
「夕顏？」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
只有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或許是在夢囈中得到了滿足的回應，少女似乎已經徹底睡著了。
聽筒里，緩緩傳來了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呼……」
陳楚生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刺眼的亮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當他的視線看清屏幕上的數字時，眼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瞪大到了極限。
「臥槽，三點了？！」
他看著屏幕上顯示的【05:01:23】的通話時長，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五個小時？！
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額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時間什麼時候過得這麼快了？
感覺明明才聊了一小會兒啊！
「不行，明天還要上學，得睡了。」
陳楚生喃喃自語著，大拇指懸停在屏幕那個紅色的掛斷鍵上方，準備結束今晚的通話。
可是……
手指剛剛抬起，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屬於少女那安靜、均勻、且帶著一絲甜味的呼吸聲。
他懸在半空的手指停頓了許久。
在黑暗中，他平靜地眨了眨眼睛。
最終，大拇指偏離了軌道。
他重新把還在通話中的手機放在了枕頭邊，距離自己耳朵極近的位置。
陳楚生拉起被子蓋在胸口，直接躺平在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快睡吧，再不睡明天要起不來了。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後。
「唰」地一下。
陳楚生猛地睜開了雙眼。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可以清晰地看到。
那雙沒有高光的豆豆眼裡，此刻已經布滿了一根根絕望的紅血絲。
心跳得像打鼓一樣快。
他盯著天花板，痛苦地咽了一口唾沫。
完了。
現在是真的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