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傍晚的夕陽將城中村老舊的街道染上了一層昏黃的濾鏡。
晚風拂過路旁的梧桐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陳楚生推著那輛嶄新的自行車,伴隨著鏈條輕輕轉動的「咔噠咔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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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有點懷疑人生了。
他雙手攥著車把,目光一次又一次地偷瞄向走在身旁的少女。
都一天了……
從早自習到現在,整整一天了!
除了上午那一次她故意「不經意」地提起,她好像一次都沒提到過關於手機的事。
難道是忘了吧?
不,不可能!
陳楚生立刻在心裡否決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就憑這個女人那種深不見底的心機,她一定沒有忘!
她絕對是在隱忍,在憋大招。
在等著自己被這詭異的沉默折磨到掉以輕心、最終忍不住主動開口的那一刻!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他現在……的確已經有點慌了。
雖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慌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冷靜下來。
視線越過前方的街道,距離林夕顏所在的那個破舊小區還有最後一段距離。
而這段距離,就是今天這場心理博弈分出勝負的關鍵時刻。
「呼……」
陳楚生悄悄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他試圖讓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裝作漫不經心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對,就是這樣。
敵不動,我不動。
只要我撐到她家樓下,著急的肯定就是她……
「楚生。」
就在陳楚生剛剛做好心理建設的瞬間,身旁的林夕顏忽然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了他。
陳楚生眼睛一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來了!
果然忍不住了吧!
夕顏啊夕顏,你還是太沉不住氣了。
快,拿出你的手機。
用你那無辜的眼神看著本少爺。
求我加你……
「我今天聽曼瑤說,第一次騎自行車搭人的時候,都會很不穩的……」
林夕顏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在晚風中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但我記得,楚生第一次搭我的時候,好像騎得非常穩啊。」
哎?
陳楚生臉上那已經準備好展現高傲與寬容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這是什麼話題?
為什麼會突然扯到自行車上面去?!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吧!
可還沒等陳楚生從這巨大的落差中反應過來。
林夕顏便微微傾斜著身子,再次開口了。
「楚生以前,也搭過其他女生嗎?」
少女那雙澄澈的眼眸微微眯了起來,長長的睫毛在夕陽下投下一片陰影,小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懷疑。
「啊?!」
陳楚生這次甚至沒控制住,直接發出了聲音。
「你在說什麼胡話啊?!我什麼時候搭過別人?!我都好久沒騎自行車了好吧,上次周末晚上我還專門練……」
話還沒說完。
陳楚生的腦子終於猛地轉過了彎。
他立刻心虛地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地止住了話頭。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嗯……?」
林夕顏直接彎下腰,前傾著嬌小的身子,一點點湊近他。
那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楚生的臉,尾音拉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陳楚生扯了扯嘴角,只覺得臉頰一陣發燙。
尷尬地立刻將臉撇向了另一邊,不敢看她的眼睛。
「咳……本、本少爺天賦異稟,運動神經發達,當然不能和普通人相提並論。」
他梗著脖子,強行替自己挽回可憐的尊嚴。
林夕顏就這樣安靜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虛,看上去有些不太高興地直起了身子。
「是嘛。肯定是搭其他女生練出來的,反正你這后座誰都能坐,對吧?」
少女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酸意。
「我哪有這麼隨便啊!都說了沒有了,你別憑空污衊我好吧?!」
陳楚生急了,推著車子往前晃蕩著跟了兩步,扯著嗓子大聲反駁。
「真的?」
林夕顏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充滿不信任。
「肯定是真的啊!」
陳楚生癟著嘴,一臉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那……我是第一個坐楚生后座的女生?」
林夕顏歪了歪小腦袋,像是在做著最後的確認。
「這個……」
陳楚生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喉嚨好像突然被堵住了。
「額……」
「猶豫了,騙子。」
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毫不留情的一句話。
林夕顏直接冷著臉下了定義。
「什麼啊?!你就不能聽人把話說完?誰是騙子啊!」
陳楚生深感無語地看著她,眉毛都快擰到一起了。
「不聽了,渣男!」
林夕顏直接收回了視線。
一把抓緊了書包帶,邁開腳步就往前走,隱隱還加快了速度。
「不是,怎麼就又變成渣男了?!你這女人怎麼這樣不講理啊!」
陳楚生這下徹底慌了,趕忙推著自行車,踩著踏板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喂!夕顏!夕顏啊!你走慢點啊,你聽我說行不行!」
林夕顏走在前面,腳步輕快,背對著他的那張小臉上。
並沒有任何生氣的模樣,反而帶著一抹狡黠的笑意。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不對,你是渣男!」
她頭也不回地喊著。
「都說了我沒有搭其他女生了!」
陳楚生推著車跟在後面,滿臉黑線地怒號著。
「那你怎麼騎得這麼穩?」
林夕顏猛地停下腳步,繃著那張白皙的小臉。
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轉過身來死死盯著他。
「額……」
陳楚生又一次被噎住了,陷入了沉默。
「看吧,騙子,渣男,不要臉的變態。」
林夕顏輕哼了一聲,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又轉了回去。
只是那極力繃緊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往上揚起,差點就當場笑出了聲。
「你差不多得了啊……這怎麼又和變態扯上關係了啊,真是的……」
陳楚生滿心挫敗地抱怨著。
他挫敗地垂下腦袋,撇了撇嘴。
最終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看起來相當勉強且彆扭地開了口。
「行了行了,是周末的時候,蘇菲姐有給我說過啦,所以本少爺就勉強抽時間練了一下子……」
然而。
當「蘇菲」這個名字從陳楚生嘴裡出現的一瞬。
走在前面的林夕顏,那嬌小的身子卻猛地僵硬了一下。
剛才那藏不住的開心笑容,收斂了些許,她的眼神更是變得緊張起來。
「蘇……蘇菲姐?」
林夕顏緩緩停下了腳步,聲音在晚風中微微顫抖。
「啊,對啊,是她那天告訴我的,怎麼了?」
陳楚生也推著自行車跟著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那……那你練車的時候,是搭的蘇菲……蘇菲姐嗎?」
林夕顏忽然轉過身,小跑著湊了過來。
她那雙原本搭在書包帶上的雙手此刻攥得死緊。
她仰起臉,一臉緊張地看著陳楚生,甚至連眼神都出現了慌亂的躲閃。
咦……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直接讓陳楚生的大腦宕機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少女。
從這女人性格大變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模樣。
所以……
這到底又是什麼情況?
「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陳楚生也不知為何跟著緊張了起來,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反問。
「沒……沒什麼……我就問問,隨便問一下。」
林夕顏立刻低下了小腦袋,仿佛在逃避一般。
她的聲音也跟著變低了。
一隻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在地上輕輕碾動著一顆石子,整個人顯得局促不安。
喂喂餵。
這不管怎麼看都很詭異吧?
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自己剛才的話里,觸發了什麼不得了的關鍵詞嗎?
不過……
陳楚生看著少女那低著頭、變得有些可憐兮兮的奇怪樣子。
儘管接下來的回答會讓他感到一絲羞恥和不太情願。
但他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蘇菲姐啦……」
「嗯?」
林夕顏迅速抬起了那張漂亮的小臉。
緊張的情緒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多出了幾分明顯的疑惑。
陳楚生生無可戀地扭開臉,目光幽怨地盯著街邊的一根電線桿。
「是李叔……」
「哎?」
林夕顏第一次愣住了,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茫然。
眼見事情已經交代到了這個地步,僅剩的那點尊嚴也快保不住了。
陳楚生也難得再去遮遮掩掩了。
「唉……」
他長長地、無比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天的悲慘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開始回放。
『陳楚生:「喂,你們那個誰,過來陪本少爺練一下自行車后座。」』
『一排穿著女僕裝的年輕女孩面面相覷。』
『女僕A捂著臉後退一步:「少爺這樣很奇怪誒……」』
『女僕B滿臉警惕:「少爺,你是想做什麼奇怪的事嗎?我絕不妥協!」』
『女僕C瘋狂搖頭:「少爺,我不願意!」』
『旁邊的小雀斑女僕快急哭了:「少爺,我害怕……」』
『陳楚生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站在台階上的金髮女僕:「蘇菲姐……」』
『蘇菲面無表情,碧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蘇菲感覺很噁心。」』
『陳楚生:「……」』
「噗呲。」
一聲清脆的笑聲打斷了陳楚生的回憶。
林夕顏站在他面前,雙手死死捂著小嘴。
但肩膀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著,眉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所以……你就找了李叔?」
「額……對。」
陳楚生面無表情地回應著。
「說起來……」
他仰起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生無可戀地繼續說道。
『夕陽下,五十多歲的李叔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緊緊抱著陳楚生的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陳楚生崩潰地大喊:「李叔你哭什麼啊?!」』
『李叔抹著眼淚,滿臉欣慰:「少爺長大了啊……」』
陳楚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那可怕的畫面甩出腦海。
「好了,你要笑就盡情地笑吧,反正就是這樣了……唔!」
陳楚生剛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認命心態看向少女,那雙絕望的豆豆眼還沒來得及完全睜開。
下一秒。
一陣帶著淡淡茉莉香的風撲面而來。
少女突然踮起腳尖,雙手一把揪住了他校服的衣領,將他往下拉低。
一抹溫熱的、柔軟的觸感,毫無預兆地堵上了他的嘴唇。
熟悉的清甜,熟悉的柔軟。
但這一次,卻莫名的比以往要更用力一些。
陳楚生推著自行車的手猛地一僵,大腦又一次非常成功地罷工了。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和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呼……」
過了好片刻,林夕顏才稍稍站開身體,鬆開了他的衣領。
她微微喘著氣,小臉紅撲撲的,一雙水潤的眼眸深深地看著他,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那釋然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
一抹複雜的負罪感和愧疚感便迅速涌了上來,沉甸甸地纏繞在她的心頭。
「楚生。」
林夕顏定定地看著他,語氣無比認真地開口。
「回去的時候,能幫我給蘇菲姐說聲對不起嗎?」
陳楚生顯然還沒從剛才那個極具衝擊力的深吻中緩過神來,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甚至沒細想林夕顏為什麼要給蘇菲道歉,只是憑著本能,呆滯地點了點頭。
見他答應,林夕顏這才像是徹底放下了心中的某塊石頭。
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然後,她忽然伸出雙臂,不顧兩人中間還隔著自行車的車把。
一把緊緊抱住了陳楚生的腰,將側臉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
「明天見,楚生。」
她抱得同樣很緊很緊,緊到陳楚生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微顫抖的力度。
說完這句話,她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起身,轉過頭。
順著暮色四合的街道,朝著小區內一路小跑著離去。
微風吹起她的衣角和長長的髮絲。
她一邊跑,還不時一邊回頭沖他揮手。
「楚生,千萬別忘了給蘇菲姐道歉呀!」
「楚生,明天見!」
這一系列的舉動猶如狂風暴雨,完全沒有給陳楚生留下任何反應的時間。
就好像少女在刻意用這種方式,隱藏著剛才那一瞬間表露出的某種沉重的情緒。
陳楚生推著車,站在梧桐樹下,同樣僵硬地抬起一隻手,木訥地揮了揮。
直到少女嬌小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破舊小區的樓道陰影里。
他才緩緩放下手。
好一會兒,大腦才重新開始運轉。
咦?
什麼時候就走到這小區附近了?
晚風一吹,他忽然覺得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溫熱的觸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啊……每次就不能給我點反應的時間嘛……」
他小聲地嘟囔著。
就在他推著自行車,準備轉身往回走的時候。
「嗯?」
忽然,又一陣晚風吹過。
他腦海中似乎有一道閃電劈過,想起了某件極其、極其重要的事情。
陳楚生僵在了原地。
他在梧桐樹下足足停留了好幾分鐘。
半晌才猛地睜大了雙眼,死死盯著林夕顏離開的方向。
臥槽!
聯繫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