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伴隨著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共享單車後輪鎖扣「啪」地一聲彈開了。
陳楚生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計費界面,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下剛解開的自行車。
最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了身旁站得乖巧的少女。
莫名的,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猶如潮水般湧上了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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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騎,那我們還怎麼騎回去?!」
他終於忍不住,聲音裡帶著崩潰的無語。
「我可以坐你後面啊,就像電視裡那樣。」
林夕顏滿心歡喜地回應。
她微微踮起腳尖,一隻手背在身後,那雙清澈的眼眸在路燈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期待的光芒簡直都快要從眼睛裡溢出來了。
微風拂過她高高束起的馬尾,仿佛連髮絲都寫滿了憧憬。
陳楚生聞言,微微愣了一下。
看著少女那副天真爛漫又充滿嚮往的模樣。
他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煩躁抱怨,竟莫名其妙地像是被扎破的氣球。
頓時漏了個乾淨,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他很快又回過神來,低下頭,有些無奈地指了指手下這輛車那光禿禿的後半部分。
「但這是共享單車啊,根本沒有后座的……」
「嗯?」
林夕顏順著陳楚生手指的方向看去。
似乎直到這時候,才終於注意到了自行車那空蕩蕩,只有一塊擋泥板的後輪上方。
「哦……好吧,我知道了……」
僅僅只是一剎那。
少女那原本清脆歡快的聲音明顯的低落了下來。
她眼中的期待更是肉眼可見地消散了,就像是夜空中突然黯淡下去的星星。
她默默地垂下了長長的睫毛,原本背在身後的小手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揪在了一起。
喂喂喂,這是幹嘛啊?
陳楚生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這種撲面而來,如泰山壓頂般的負罪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搞得好像沒有后座全是我一個人的錯一樣?!
又不是我把后座拆掉的啊!
陳楚生有些手足無措地抬起手,想要說點什麼,卻又卡在喉嚨里。
他眼神慌亂地看向低垂著腦袋的林夕顏,而後又趕忙轉過頭。
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朝著十字路口四周的店鋪和車流看了看,試圖尋找一輛帶后座的自行車。
最終,他的視線徒勞地轉了一圈,還是無奈地收了回來。
「那個……」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彆扭地移開目光,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下次找輛有后座的自行車再載你。
「嗯?」
林夕顏的耳朵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她立刻抬起白皙的小臉,一眨不眨地看向了他。
「嗯……」
陳楚生被那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心虛,只能低著頭,從鼻腔里悶悶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你剛才說什麼呀?」
林夕顏往前湊了小半步,微微仰起頭,完全是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
「我說……還是打車吧。」
陳楚生感覺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硬生生地把臉撇到了後面,死活不去看她。
「真的嗎?」
林夕顏沒有退縮,反而又靠了過來,那股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直往陳楚生鼻子裡鑽。
「不然呢?!」
陳楚生梗著脖子,十分不自然地大聲回應,試圖用音量掩飾內心的慌亂。
「好吧,那我就假裝沒聽到吧。」
林夕顏的聲音瞬間又重新恢復了活力,語氣里又透出了那一絲絲讓陳楚生頭皮發麻的俏皮。
「好期待哦~」
可惡……
陳楚生暗暗咬著後槽牙。
自己幹嘛要管她啊?!
「期待什麼啊,期待西北風嗎!我要打車了!」
陳楚生惱羞成怒地掏出手機,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上的打車軟體。
可就在這時,一隻柔軟微涼的小手卻忽然伸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們走回去吧,楚生。」
少女的聲音在喧鬧的街頭顯得格外輕柔。
「啊?!」
陳楚生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走回去?從這裡回城中村,很遠的哎!」
「沒事,我給你吃折耳根。」
林夕顏說著,獻寶似地端起手裡那個紙碗。
她用剛才那根乾淨的竹籤,從紅油湯底里叉起了一截還沾著辣椒麵的折耳根,直接遞到了陳楚生的嘴邊。
「哈?!」
看著眼前散發著詭異腥膻氣味的折耳根。
陳楚生那試圖妥協的理智徹底崩潰,有些忍不了了。
「什麼叫沒事啊?給我吃折耳根有什麼用?這玩意兒是能加移速還是能回體力啊?!不對!」
陳楚生瞪著那截折耳根,鼻子裡已經嗅到了那股讓他絕望的味道,
「該說為什麼只給我吃折耳根,不給我吃土豆啊?」
「因為我不喜歡吃折耳根呀。」
林夕顏眨巴著大眼睛,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竹籤還往他嘴唇上蹭了蹭。
「你這理所當然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喂!你不喜歡吃就塞給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啊?!」
陳楚生拼命往後仰著脖子,發出悲憤的抗議。
「嘻嘻,當然是……」
林夕顏舉著竹籤,歪著腦袋,眼眸彎成了月牙。
「你猜。」
……
「他們兩個這樣子……果然是在交往吧?」
離陳楚生和林夕顏不遠的一處小吃攤前。
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縮著身子,躲在一頂油膩的塑料棚傘後暗中觀察。
江曼瑤嘴裡含著一根香蕉,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的兩人。
一邊「哧溜、哧溜」一進一出地滑動著,時不時發出含糊不清的點評。
「都說了,本班長看人很準的。你們看那個拉扯的距離,那曖昧的眼神,絕對有貓膩!」
「但他們是怎麼突然關係變得這麼好的?不是之前還挺那個……特別是陳楚生,簡直就是個大惡霸。」
小西貓著身子蹲在旁邊的塑料小板凳上,看著前面打鬧的兩人,臉上滿是不解。
「哼哼。」
江曼瑤「咔嚓」一口咬斷了嘴裡的香蕉,發出了一陣得意且略帶猥瑣的笑聲。
「小說沒看過嗎?這不就是典型的歡喜冤家,追妻火葬場嗎!從死對頭變成甜寵文,是不是超好磕!嘿嘿嘿~太有感覺了!」
「嗯?被你這樣一說,好像還真有點這種感覺哎。怪不得夕顏同學最近變化這麼大,原來是愛情的滋潤啊。」
小夢也在一旁雙眼放光,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對吧,對吧!」
江曼瑤一臉興奮地尋找認同感,手裡的半截香蕉揮舞得像指揮棒。
「是倒是啦,不過……」
小西有些無語地看著她。
「我們這樣一直跟著他們,會不會不太好啊?還有曼瑤,你能不能擦一擦你嘴角的口水,談戀愛的又不是你,你這麼激動幹嘛?」
「哎呀!」
江曼瑤毫不在意地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下嘴巴,眼睛還在往陳楚生那邊瞟。
「我這不是替夕顏高興嗎?她這樣也算是徹底脫離苦海了吧?陳楚生那頭畜牲現在看起來也勉強有點人性了,這是大好事啊!」
說著,她把剩下的香蕉「嗷嗚」一口全塞進了嘴裡,囫圇吞下後,豪氣干雲地一拍大腿。
「好了!他們好像要走了,我們繼續跟上去看看吧!」
「還跟啊?都這麼晚了,他們這方向應該是要回家了吧?」
小夢有些猶豫地小聲開口。
「當然啦!回家才是重點好吧?!」
江曼瑤激動得兩眼發綠。
「你們想想,孤男寡女,深夜同行。看看到底是回夕顏家,還是回那個畜牲家……嘿嘿嘿,不管回誰家,後面的劇情都絕對勁爆啊!」
江曼瑤興奮地搓起了雙手,活像個準備偷瓜的猹。
「我覺得應該還不至於發展到那一步吧……嗯?天怎麼黑了?」
小西的話還沒說完,一道巨大的黑影猶如泰山壓頂般,瞬間將三人籠罩。
三女疑惑地抬起頭。
只見一個腰系髒圍裙、體型和熊一樣魁梧的中年大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們的小桌前。
大叔手裡還提著一把泛著油光的鐵漏勺,正用一種目露凶光的眼神死死盯著她們。
「我說,你們三個丫頭占著老子的位置半天了,到底吃不吃?!東西都他媽涼透了!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做的食物!!」
大叔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哎?!
三人嚇得渾身一哆嗦,一臉驚恐地看著桌上那幾串已經凝固了厚厚一層白油的烤腰子。
「對不起,對不起!老闆我們現在就吃!真的非常對不起啊!」
……
嘩嘩嘩!
微涼的夜風穿過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吹得枝葉簌簌作響。
隨著步伐的延伸,漸漸脫離了市中心的喧囂,靠近城中村的街道變得靜謐起來。
連偶爾路過的車輛都變得稀少。
少年依舊牽著少女的手。
路燈昏黃的燈光灑在兩人身上。
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拉在水泥地上,隨著腳步的起伏交錯重疊,親密無間。
只是走著走著,原本還輕快地晃著手臂的少女,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她像個被拔了電池的玩偶一樣,站在原地不動了。
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滯澀感,少年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你又想幹嘛?」
陳楚生轉過身,一臉十二分警惕地盯著面前的少女。
這一路上,他到底又被用各種莫名其妙的藉口戲弄了幾次,他已經徹底記不清了。
總而言之,那些該死的,沾著辣椒粉的折耳根。
最後還是在少女「物理加精神」的雙重壓迫下,被強行塞進了他的嘴裡。
到現在他都還有一種反胃的感覺。
「楚生,我不想走了,好累啊。」
林夕顏軟綿綿地站在原地,雙肩耷拉著,連那一貫精神的高馬尾此刻似乎都失去了活力。
她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
陳楚生聞言,剛才的警惕瞬間化作幸災樂禍,立刻得意地發出了囂張的笑聲。
「哼哼!我就說吧!剛才都說了打車你不信,偏要走路,現在知道……」
「你背我。」
少女輕輕飄飄地打斷了他的施法。
陳楚生臉上那囂張的笑容瞬間卡殼,僵硬在了臉上。
兩秒鐘的死寂後……
「憑什麼啊!為什麼要我來承擔這種後果啊!」
他瞪著眼睛,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憤憤不平地大喊,聲音里充滿了淒涼與控訴。
路邊的野貓都被他這一嗓子嚇得竄了出去。
「我不管,反正你不背我,我就不回去了。」
林夕顏完全沒理會他的抗議。
她小嘴一癟,乾脆直接原地蹲了下來。
一隻手臂抱住膝蓋,將腦袋深深埋在臂彎里,活像一朵枯萎的小蘑菇。
「我就在這裡蹲著睡覺,一直睡,等到明天天亮就好。」
嗡聲嗡氣的聲音從臂彎里傳出來。
「喂喂,你這是在耍什麼無賴啊?!這種流氓招數到底是誰教你的啊?!快起來,沒多遠了,再過兩個路口就到了!」
陳楚生看著縮成一團的少女,簡直快要崩潰了。
不,他已經崩潰好多次了。
他感覺自己的底線,在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無情刷新。
「不要,我一步都走不動了。你不想管我就算了,你走吧。」
林夕顏蹲在地上,聲音聽起來可憐兮兮的,甚至還帶著一點委屈的鼻音。
「說不定半夜有一輛很快很快的車路過,砰的一下子,就把我直接撞回去了。」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著,那隻纖細的小手,卻死死抓著陳楚生垂在身側的手指,半點要鬆開的意思都沒有。
「你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能被撞回去才怪吧?!」
「我睡著了……呼~呼~」
林夕顏理直氣壯地撂下這句話,就真的蹲在地上沒了動靜。
她的小嘴裡甚至還像模像樣地發出了模仿熟睡時那均勻的「呼呼」氣音。
陳楚生單手扶額,手指深深插進頭髮里,只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偏頭痛。
這算個什麼事啊?
自己到底造了什麼孽,要大半夜陪她在這裡玩這種幼稚的遊戲。
他深吸了口氣,低下頭,重新看向了蹲在地上「睡著」的少女。
皎潔的月光恰好灑在她的身上。
那微微露出的白皙臉蛋,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柔和。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隨著她刻意裝出來的淺淺呼吸,輕微地顫動著。
陳楚生的心跳,忽然漏跳了半拍。
真是的。
他在心裡無語地嘟囔著。
耍無賴都能可愛成這樣,煩死人了。
他這般想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自覺地鬆緩了下來。
仔細想想,她今天應該也真的挺累的吧。
明明一大早就去蛋糕店打了一上午的工,下午帶著自己,在商場裡瞎跑逛了一整個下午。
晚上還走了這麼遠的路。
畢竟是女孩子,她的體力本來就不算好……
啊啊啊啊啊!
陳楚生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生無可戀的絕望吶喊,仿佛是在跟自己最後的一絲倔強作告別。
然後,他認命般地長長嘆了口氣。
「哎……好了好了!別裝了,我知道了!」
陳楚生煩躁地用力撓了撓自己帥氣的頭髮。
「我背你總可以了吧?」
「嘻嘻。」
幾乎就在陳楚生妥協的話音落地的一瞬間。
剛才還蹲在地上「熟睡」的少女,一下子就睜開了明亮的眼睛。
她腦袋靠在臂彎上,眼睛輕輕眨巴著。
小臉上哪有半點疲憊,全都是得逞後的竊喜與燦爛的笑容。
「我就知道,楚生對我最好了。」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