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不是這樣的

  一步……兩步……

  狂風裹挾著雨點,在灰暗的墓園裡肆虐。

  積水匯聚成渾濁的水流,順著石板路的縫隙奔涌。

  啪!

  或許是身體終于堅持到了極限,林夕顏腳下的步伐猛地虛晃了一下。

  她單薄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了粗糙的石板路上。

  濕漉漉的髮絲狼狽地散落在泥水裡。

  石子毫無阻礙地劃破了她白皙的手臂和膝蓋,磕出幾道殷紅的血痕。

  可那血跡剛一滲出,便立刻被雨水沖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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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難看的渾濁泥濘。

  她靜靜地趴在地上,渾身戰慄著。

  那雙原本應該清澈如水的瞳孔。

  此刻卻灰暗得沒有一絲光亮,空洞地倒映著蒼穹的灰敗。

  她就這麼看著冰涼的雨水砸在她的眼前,砸在她的睫毛上。

  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

  然後,她像是感覺不到痛一般。

  雙手撐著滿是泥水的地面,搖搖晃晃地重新爬了起來。

  濕透的衣服貼在腿上分外的沉重。

  她卻依舊固執地邁開那幾乎僵硬的腳步。

  她順著那天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一步步爬上了那截不長不短的階梯。

  然後,她終於徹底停下來了。

  停在了他那座孤零零的墳墓前。

  暴雨如注,沖刷著那塊漆黑冰冷的墓碑。

  沖刷著碑上那張黑白照片裡的人。

  照片裡的少年眼角微挑。

  他還是那副欠揍、不靠譜的嘴臉。

  他似乎在看著她,嘴角掛著那抹總能輕易惹惱她的弧度。

  看著那張不靠譜的臉,少女那已經在崩塌邊緣搖搖欲墜的內心。

  仿佛在一瞬間化作了無數銳利的碎片,在胸腔里瘋狂地攪動著。

  一下一下,殘忍地割在她的心上,鮮血淋漓。

  「你也是……騙子……」

  少女顫抖著伸出滿是泥水的手。

  似乎想要用力將那塊礙眼的墓碑推倒。

  但在幾番徒勞的掙扎,發現怎麼也做不到後。

  她雙腿一軟,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般,無力地滑跪在了積滿泥水的墓碑前。

  「騙子!」

  「騙子!」

  林夕顏仰起頭,眼淚終於衝破了眼眶,聲音在風雨中破碎。

  「為什麼死了都不肯放過我!」

  「你這個只會騙我的騙子!!」

  「我恨你!恨你啊!」

  她攥緊了拳頭,發瘋般地砸在堅硬的墓碑上,砸在那張照片上。

  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被雨水掩蓋,鮮血很快順著雨水從石碑的邊緣蜿蜒流了下來。

  但她沒有停下來。

  一下又一下,本就白嫩的手背很快在粗糙的石面上被砸得血肉模糊,皮開肉綻。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嘶啞著嗓音,絕望地盯著墓碑質問。

  「你到底還瞞著我做了些什麼?」

  「你不是想殺我嗎?」

  「你不是想我死嗎!」

  「告訴我啊!這才是真的對吧!」

  「給我說話,陳楚生!」

  「說話呀……」

  所有的質問最終化為了虛弱的哀求。

  少女脫力地垂下頭,將額頭死死抵在墓碑上,發出了悽厲而哽咽的哭聲。

  單薄的雙肩在暴雨中劇烈地聳動著。

  淚水混著雨水落下。

  她滿是鮮血的手掌,無力地按在了被雨水沖刷得鬆軟的墳頭泥土上。

  那黏膩冰冷的觸感,讓她的哭聲忽然停了那麼一瞬。

  林夕顏直起了身子,胸口劇烈起伏,重重地抽泣了兩下。

  她也不管那沾滿爛泥和鮮血的雙手,胡亂在臉龐上抹了抹眼淚。

  將原本清麗的面容抹得泥濘不堪。

  然後,她猛地俯下身,竟是直接開始用那雙殘破的雙手,瘋狂地摳挖起了身下的墳墓!

  「我才不相信!」

  泥塊被她用力拋在身後,濺起渾濁的水花。

  「我才不會信!」

  「你才沒有那麼偉大……」

  「你這樣的人……」

  「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為了我去死……」

  她一邊不停地往下挖著,一邊不斷地喃喃著:

  「這肯定又是你的惡趣味對吧?!」

  「你就是想看我崩潰的樣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定是這樣的!」

  「一定是!」

  哭聲和罵聲在這片死寂的墓園裡混雜在一起。

  鮮紅的血水和深褐色的泥土混雜在一起。

  指甲不知何時已經在泥土裡翻起,她沒管。

  渾濁的泥土濺入眼睛裡,她沒管。

  「騙子!騙子!騙子!」

  「你肯定連死掉都是假的!」

  「你肯定就躲在哪個角落,偷偷看著我的笑話!」

  「我一點也不傷心……你活該!」

  她就這樣罵著!

  罵著!

  不停地罵著!

  挖著!

  挖著!

  不停地挖著!

  直到被掏出的泥土越來越多,直到喉嚨里的聲音越來越沙啞、破碎。

  直到身下的坑洞被挖得越來越深。

  直到內心的空洞被撕得越來越大。

  『晚安,夕顏……』

  一些原本不合時宜的記憶。

  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終於還是衝破了阻礙,瘋狂地冒了出來。

  五一長假分別的那一晚。

  「不是的!」

  林夕顏搖著頭,手下還在瘋狂用力。

  醫院走廊上,他用最惡毒的話語不斷刺激她的模樣。

  「不是的!」

  盡心盡力幫她處理後事的梁醫生。

  「不是的!」

  其實根本沒有死,被完好無損救下的媽媽。

  「不是的!」

  試煉中的一幕幕。

  「不是的……」

  蘇菲姐。

  「不是的……」

  突然倒閉的黑心工廠,突然洗刷冤屈的爸爸。

  「不是的!不是的!才不是這樣的!」

  那些曾經讓她感到奇怪的、違和的、無法解釋的一切。

  在此刻莫名其妙地變得無比清晰。

  它們像是一顆顆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殘忍地串聯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而那條直線的盡頭,便是此刻被深埋在地底,再也無法回應她的少年。

  「嗚……嗚嗚嗚嗚……不是這樣的……不是……」

  「嗚嗚嗚嗚……」

  少女瘋狂刨土的動作,終於一點點、漸漸地停了下來。

  滿是泥血的雙手僵在原地,無力地顫抖著。

  「不是……為什麼……嗚嗚嗚……」

  「你到底騙了我多少?」

  「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到底哪些……才是真的……」

  「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想殺了我……」

  大雨依然無情地下著。

  渾身泥濘與鮮血的少女,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她哭著抱著自己,蜷縮在了少年的墳墓上。

  像個在黑夜裡迷了路,被全世界遺棄的無助孩子。

  絕望的哭咽淹沒在風雨中。

  「抱抱我……陳楚生,我好害怕……」

  …

  同一時間。

  同一片陰冷的夏雨中。

  另一個金髮少女也同樣靜靜地站在雨幕里。

  微微仰起那張完美得近乎失真的臉龐,抬頭看著從鉛灰色天空中不斷砸落的雨點。

  水滴打在臉上。

  有些沉。

  有些涼。

  有些痛。

  落在身上,確實讓人有一種不太好受的感覺。

  【朋友,你說的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呢?】

  阿爾法在心底輕聲喃喃自語著。

  那雙金色眼瞳里,閃過一絲難辨的疑惑。

  【可惜,我還是很難感受到。】

  她緩緩抬起一隻白皙的手,手心朝上,安靜地接著那些冰涼的雨水。

  【不過有點奇怪,這段時間我倒是經常會想起你教我的東西……這,算是你口中所說的『成長』嗎?】

  「阿爾法。」

  一道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員工宿舍屋檐下。

  蘇菲穿著整潔的女僕裝,手裡沒有撐傘。

  就那樣站在屋檐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站在雨中發呆的金髮少女。

  「你又在做什麼?」

  阿爾法轉過頭。

  任由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沖她露出了一個燦爛又詭異的微笑。

  「淋雨啊。」

  蘇菲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碧色的眸子,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這個舉手投足間越來越像個人類的高維生物。

  片刻後,蘇菲微微低頭。

  「抱歉,蘇菲打擾了。」

  沒有得到有意義的回答。

  蘇菲乾脆地轉過身,就準備關上宿舍的大門。

  啪。

  一隻手瞬間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突兀地抵在了門縫處,穩穩攔住了她。

  「蘇菲,你都不關心我一下嗎?」

  阿爾法探出腦袋,笑眯眯地看著她。

  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刻意模仿出的嬌嗔與委屈

  「淋這麼久的雨,我說不定會感冒哦。」

  蘇菲側過臉,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見蘇菲不搭理,阿爾法刻意抬起手背掩在唇邊,十分做作地用力咳了兩聲。

  「咳咳……咳咳咳!」

  她一邊假咳,一邊從指縫裡偷偷觀察蘇菲的表情。

  可是蘇菲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碧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無聊兩個字。

  「唉,好吧好吧。」

  阿爾法見狀,自討沒趣地放下了手。

  她有些無奈地攤了攤雙臂,水滴隨著她的動作甩在走廊的瓷磚上。

  「蘇菲可真冷淡,怪不得會這麼可悲。」

  蘇菲依然沒有理會她的嘲諷。

  她平靜地鬆開了放在大門上的手,轉回身去。

  「進來的時候,記得把地擦乾淨。」

  留下這句話,她就準備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阿爾法站在雨里,看著她的背影,眼角微微彎起。

  「我倒是不會感冒啦,但另外一個人,在這大雨里待了那麼久,就說不定了哦。」

  嗒。

  蘇菲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側過眸,看向門外的金髮少女。

  「你說的是……」

  「嗯吶!」

  阿爾法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金色的眼底閃過一絲愉悅的微光。

  「果然還是讓人去一趟墓地怎麼樣?畢竟我可沒想真讓她受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