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在腦海深處毫無預兆響起的聲音。
蘇菲那雙碧色的眸子裡,罕見地泛起一圈圈波瀾,猶如大海翻湧。
但不過半秒,海面便再度恢復了平靜。
「看不見,但蘇菲能感覺到。」
她直視眼前的虛空,如實回答。
聲音還是那般溫和,那般的沒有半點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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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里的聲音沒有立刻回應。
寂靜的靈堂內,冷氣順著通風管道沉悶地吹出。
水晶冰棺里躺著面無血色的少年。
一切宛如剛才那一瞬間只是由於疲憊而產生的幻覺。
但蘇菲很清楚,這不是幻覺。
那股隱秘的異樣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濃烈。
而且,離她更近了。
近到幾乎貼在身前。
【奇怪……】
良久,那道冷冰冰的聲音再度在腦海深處響起。
這一次,隨之而來的,還有周遭環境徹底的改變。
排風口的冷風頓住了,懸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微塵停滯了,遠處製冷設備發出的微弱嗡鳴聲也被生生抹去。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被強制靜止。
蘇菲沒有抬頭,碧色的瞳孔中,一抹刺目的金色光芒硬生生撕裂了昏暗。
一張近乎完美的臉,懸在距離蘇菲鼻尖不足一根手指的位置,從那團扭曲的金色光芒中一點點具象化。
先是薄嫩的唇瓣,挺立的鼻尖,沒有瑕疵的臉頰。
最後是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眸,以及女孩纖細的軀幹和四肢。
僅僅片刻之間。
一個渾身被金色光暈環繞的少女,赤裸雙足,就這樣突兀地懸空立在這死寂的大廳之中。
她垂下那雙毫無波動的金色眸子,俯視著蘇菲。
嘴唇微動。
但聲音,依舊只在蘇菲的腦海中迴蕩。
【你確實只是個邊緣角色才對……】
蘇菲坐在高背椅上,沒有動作,也沒有回應。
兩人就這樣近距離地對視著。
兩雙眼睛裡,都沒有摻雜任何屬於人類的複雜情緒。
【你不害怕嗎?】
阿爾法忽然發問。
她輕輕眨動著金色的睫毛。
動作帶著明顯的刻意與不自然,像是在拙劣地模仿人類的微表情。
「我在等你。」
蘇菲端坐如常。
目光不躲不避,就那麼直挺挺地注視著懸空的少女。
【等我?】
像是一組運行的數據終於抓取到了某個有趣的亂碼。
阿爾法嘴角微微向上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還真是小眾的詞彙。】
她直起身子,拉開了與蘇菲之間那股充滿壓迫感的距離。
白皙的腳尖向下,落在冰冷的地面,卻又未完全踩實。
仿佛她的腳下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水面,被她這一踩,盪開了一朵朵金色的漣漪。
阿爾法轉過身,輕輕踮起腳尖,直接坐在了陳楚生的水晶棺蓋上。
【你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會來這裡?】
蘇菲看著她坐在冰棺上的身影,眼帘微垂,輕輕搖了搖頭。
「蘇菲只是猜的。」
她側過頭,注視著被厚重遮光窗簾遮蔽的窗外。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布料,穿透了江城的夜色,注視著更為遙遠、虛無的地方。
「畢竟,蘇菲也好,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也好……本就不是真實的吧?」
毫無徵兆的一句反問。
【明白了,破格者。】
阿爾法盯著蘇菲,在三秒鐘後,直接給出了結論。
【還真是讓人意外。這個世界的破格者,居然會是你這樣的邊緣角色。】
她坐在冰棺上,開始漫不經心地晃動起纖細的小腿。
金色的光暈隨之蕩漾。
【但你說的也不全對。真實也好,虛假也好,在維度的刻度里,本就是個極其模糊的概念。】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划過,帶起一陣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有人說,存在即為真;有人說,我思故我在;也有人說,存在是有,真實是其所是。】
【這個世界也是,你也是。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於低維的你們而言,你們就是真實存在的。】
「篤、篤。」
阿爾法曲起晶瑩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身下的水晶棺壁。
清脆的聲響在靜止的靈堂里顯得尤為刺耳。
【不然,他也不會為了這種東西,心甘情願地躺在這裡。】
阿爾法低下頭,透過透明的玻璃,看著冰棺里那具毫無生氣的殘破軀殼,低聲喃喃。
【存在即為感知,感知即為真實。】
「所以,你能救他?」
蘇菲沒有理會阿爾法那套空洞而又冗長的哲學解釋。
關於自己是否存在,關於這個世界是否真實,這些對她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這些都是其次的。
阿爾法停下晃動的小腿,抬起頭看她。
冷硬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運算不出的疑惑。
【我為什麼要救他?】
萬事皆有邏輯。
沒有理由的事情,她不會做。
他的死亡,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她也清楚地見證了那一切。
「少爺……也不屬於這個世界吧?」
蘇菲迎著阿爾法高高在上的目光,語氣依然不起波瀾。
「你們之間,應該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繫吧?否則,你今天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不是嗎?」
阿爾法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金色的瞳孔里,數據飛速流轉。
【你知道的還真多。】
她輕輕偏了偏頭,視線重新落回到棺中少年的灰白側臉上。
【但這並不能構成我必須救他的理由。而且,要救他,根本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簡單。這其中需要付出的代價,很大。】
首先需要對抗的,便是規則。
「什麼代價?」
蘇菲開口。
沒有半點猶豫,沒有絲毫遲疑。
直接拋出詢問。
聽到這乾脆利落的追問。
阿爾法的眼中罕見地流露出了幾分類似「興趣」的東西。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重新抬眼看向蘇菲。
【比如,二選一?要你代替他,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徹底底地抹除,永遠消失之類的?】
她拋出了極端的條件。
「就只是這樣?」
極其輕描淡寫的幾個字。
蘇菲那雙碧色的眸子裡,依舊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所以,你願意?】
阿爾法停止晃動小腿,正視對方發問。
「嗯。」
蘇菲答得乾脆利落。
徹底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阿爾法金色的瞳孔驟然失去了聚焦,數據流在她的眼底瘋狂閃爍。
她似乎陷入了極其複雜的邏輯運算與思考中。
【你喜歡他?】
片刻後,等阿爾法眼底重新恢復原本的色澤。
她卻突兀地拋出了這樣一個在當前語境下顯得毫不相干的問題。
「蘇菲只是女僕而已。」
蘇菲沒有在意這個偏離主題的問題,回答得自然且篤定。
【答非所問。按人類的行為學表現形式來判定,你心虛了?】
這本該是一句充滿曖昧與八卦氣氛的話語。
但從阿爾法那張冷冰冰的嘴裡吐出來,卻只剩下一股機械般的冷硬,宛如一場無情的審判。
蘇菲沒有反駁,沒有解釋。
呼吸的頻率,肌肉的鬆緊,瞳孔的縮放,都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變化。
但阿爾法卻沒有就此作罷的打算。
對她而言,這是上一輪未完成課題的延續。
嘩——
她的身體在水晶棺上瞬間消散,化作漫天金色的碎芒。
不到一幀的時間,她已然憑空出現在了蘇菲身前。
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顫動。
阿爾法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了蘇菲光潔的下巴。
【樣貌,性格,能力,忠誠……比起那個林夕顏,我倒更欣賞你。】
阿爾法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在蘇菲腦海迴響。
但這種不含一絲雜質的絕對理智,反而讓這句評價多出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真實性,帶著一種莫名的蠱惑。
【你如果喜歡他,我可以幫你。】
阿爾法指尖溢出金色的數據光暈,聲音帶著誘導性。
【讓他徹底忘了林夕顏。然後,用另一種形式,讓你和他永遠在一起。】
蘇菲沒有反抗。
她順著對方指尖的力道微微仰起頭。
心率平穩,面部放鬆,碧色瞳孔毫無波動。
「蘇菲只是一個女僕而已。」
平鋪直敘。
還是一模一樣的回答。
沒有順水推舟的肯定,也沒有欲蓋彌彰的否定。
僅僅只是一句用來界定自身位置的客觀陳述。
阿爾法托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眼底深處,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迷茫。
數據流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她偏過頭,餘光越過蘇菲的肩膀,靜靜掃向一旁散發著寒氣的水晶冰棺。
幾秒後,阿爾法放開了蘇菲,緩緩收回手。
【你要是告訴我答案,】
她懸在半空,語調重新變得冷冰冰。
【或許我會答應你,願意去救他。】
蘇菲很清醒。
「即使蘇菲說了,你也不會答應蘇菲吧。」
她看著阿爾法,毫無波瀾。
面對這句直接戳破的質問,阿爾法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避諱,承認得乾脆且直接。
【或許是這樣。】
金色的眼眸倒映著女僕那張平靜如水的臉龐。
【那,你要抓住這一絲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