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你看得見我?

  「蘇菲小姐,你看……」

  殯儀館員工見蘇菲回過頭,捏著手裡的流程單,又試圖做最後的爭取。

  那高音炮里的女聲正字正腔圓地唱著「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震得靈堂角落的白幡直哆嗦。

  「就這樣決定了。」

  蘇菲直接掐斷了話音。

  她的視線在員工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重新移向正前方。

  沒了商量的餘地。

  員工看了看水晶冰棺,又看了看蘇菲,最終絕望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拿著一疊資料離開。

  但他消失沒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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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員工二號踩著重重的腳步聲走了過來。

  「蘇……蘇菲小姐!」

  他是個急性子,光亮的地中海腦門上全是急出的汗。

  還沒站穩,就把幾張照片拍在蘇菲面前的小圓桌上,一臉匪夷所思。

  「這不是你的照片嗎?」

  照片底色乾淨,上面的蘇菲穿著女僕裝,表情冷淡,幾張照片連眼角彎曲的弧度都沒有變化,活像證件照。

  「有什麼問題嗎?」

  蘇菲端起放在冰棺蓋上的紅茶,杯壁碰到底托,發出一聲輕響。

  她微微低頭,抿了一口。

  「問題大了!」

  員工二號指著照片,聲音因為著急和背景音樂的干擾,控制不住地拔高。

  「我們是要做紙紮人!燒下去的紙紮人啊!」

  蘇菲放下茶杯,眼睫微垂,面不改色。

  「蘇菲知道。」

  「知道你還拿你的照片?」

  員工二號眼睛瞪得像銅鈴。

  「嗯,就按照蘇菲的樣子扎。」

  蘇菲看了照片一眼,似乎不放心,抬起頭又補充了一句。

  「越像越好。」

  「這……」

  員工二號徹底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明眸皓齒的少女,又低頭看照片。

  長得是真好看,但這要求也是真邪門。

  在殯葬行業幹了半輩子,哪有大活人點名要把自己紮成紙人燒給死者的?

  這不僅是不吉利,這簡直是犯忌諱。

  「蘇菲小姐,這樣做很不吉利。」

  員工二號壓低聲音,直白警告。

  「蘇菲無所謂。」

  蘇菲的回應依舊平淡。

  聲音沒有起伏,沒有停頓。

  員工二號盯著她看了兩秒,像看一個美麗的瘋子。

  他把剩下得話咽了回去。

  最後也是絕望地嘆了口氣,皺著眉,搖寫頭,抓起照片轉身離開。

  這有錢人家的葬禮,他是越辦越不明白了。

  靈堂的布置與葬禮流程,就這樣在蘇菲的管理中,有條不紊地推進。

  下午。

  西蒙帶著幾個穿黑西裝的手下跨進靈堂。

  夏日的陽光被厚重的遮光窗簾擋在外面。

  西蒙那原本塞滿肌肉的西裝,此刻顯得有些空蕩。

  高大的身軀走得極慢,仿佛每邁出一步都在耗費巨大的體力。

  短短半天,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硬生生瘦了一圈。

  「蘇……蘇菲小姐……」

  西蒙走到蘇菲面前,垂著頭,聲音乾澀。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始終不敢偏轉視線去看旁邊那口散發著寒氣的水晶冰棺。

  「西蒙先生,這不關你的事。」

  蘇菲端坐在椅子上,碧色的眸子掃過西蒙愧疚的臉,一觸即收。

  「可是……」

  西蒙猛地皺緊眉頭,粗壯的手指攥成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怎麼不可能不關他的事?

  說到底,這全是他的失職。

  如果上次他沒有判斷失誤,少爺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他明明是被派來保護少爺的。

  結果,人卻躺在了這冷冰冰的盒子裡。

  西蒙胸口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要喝茶嗎?」

  蘇菲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冰棺上的白瓷茶壺,往另一個空杯里注入紅茶。

  暗紅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

  「不,不用了。」

  西蒙回過神,慌亂地擺了擺手。

  他抬頭看向蘇菲。

  眼前的少女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然模樣。

  他的心頭不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

  他長長嘆了口氣,由衷開口。

  「蘇菲小姐不愧是蘇菲小姐,不管什麼時候,都能這麼平靜。」

  蘇菲沒有搭理這句稱讚。

  她自顧自地放下茶壺,然後伸手,將茶杯推到了水晶冰棺靠近西蒙的那一側邊緣。

  西蒙看著那隻擱在冰棺上的茶杯,臉色白了白。

  「這樣……不太好吧?」

  他抬手指了指冰棺。

  「少爺不會介意的。」

  蘇菲說完,重新坐回高背椅,雙手疊放在膝蓋上。

  西蒙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

  他硬著頭皮上前兩步,伸出手端起茶杯,仰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混著冷氣入喉,讓他冷靜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看著蘇菲。

  「我……能替少爺做點什麼嗎?」

  蘇菲聞言,抬起頭環顧四周。

  巨大的靈堂里,白色花束堆積如山。

  「沒什麼需要做的。如果西蒙先生願意的話,可以留下來幫忙布置。」

  這是事實。

  現場人手很充足。

  殯儀館的員工來來往往,別墅的女僕們也在外圍協助。

  再者,這並不是件很麻煩的事。

  但西蒙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點頭。

  他立刻轉身招呼身後的小弟,捲起袖子,將那些擺偏了半寸的花籃一個個重新校正。

  時間在繁雜的布置和悲戚的氛圍中流逝。

  直到深夜。

  靈堂外的城市燈火逐漸熄滅。

  眾人在經過漫長的一天後,陸陸續續散去。

  黑衣人們撤出了大廳,殯儀館的員工也下了班。

  小雀斑走在最後。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她搓了搓衣角,小聲問了一句。

  「蘇菲姐,你今天還是不回去嗎?」

  昨天也是這樣。

  從別墅送到醫院搶救,再從醫院轉到這處私人禮堂。

  眼前的女僕長大人,幾乎全程寸步不離地跟在遺體旁。

  「嗯。」

  蘇菲平靜回應。

  「這是蘇菲作為貼身女僕以及女僕長的職責。」

  小雀斑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寬闊幽暗的靈堂,又看了看那口水晶棺材。

  「蘇菲姐,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

  偌大的禮堂此刻冷得出奇。

  雖然那棺材裡面躺的,是那個往日裡總愛折騰人、跟她們嬉笑打鬧的少爺。

  但老實說,面對死人,她還是害怕的。

  能強撐著說出這句話,已經是她鼓起最大的勇氣了。

  蘇菲轉過頭,金色的髮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你們就都先回去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好……好吧。」

  小雀斑聽到答覆,自己也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

  她吸了吸鼻子,黯然轉身,順著走廊慢慢離開。

  很快,隨著皮鞋清脆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靈堂厚重的大門被關上。

  整個巨大的靈堂只剩下蘇菲一人。

  徹底安靜下來。

  蘇菲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

  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精美人偶。

  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回想著什麼。

  杯中的紅茶不知何時已經冷透見底。

  她拿起茶壺,身子微微前傾。

  倒茶時,視線自然地落在了水晶棺內。

  入殮師的技術確實堪稱頂尖。

  陳楚生臉上覆蓋的繃帶也已被拆除。

  那半張被毀掉的臉勉強恢復了生前的幾分輪廓。

  但他閉著眼睛,臉色呈現出死人特有的灰青,沒有一絲血色。

  在蘇菲眼裡,這根本不像是睡著。

  因為那個廢物少爺睡相向來不會有這麼好。

  蘇菲收回視線,手腕微微傾斜,給杯中斟滿紅茶。

  她把茶壺放回原處,卻沒有端杯子喝。

  只是放在了一旁。

  夜越來越深。

  大抵是有些困了。

  蘇菲輕輕呼出一口氣,將手肘撐在冰棺冰冷的玻璃邊緣,微微偏頭,靠在手臂上,眯起了眼睛。

  不知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十分鐘。

  寂靜中,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毫無徵兆地降臨。

  談不上是殺意或者危機感。

  但蘇菲的感官卻本能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

  就像原本密封的空間裡,突然多出了一團不屬於這裡的氣流。

  她猛地睜開雙眼,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看向冰棺的一側。

  花海依舊,白幡低垂。

  什麼也沒有。

  但那種皮膚被注視的微麻感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蘇菲非常確信,有什麼東西,此刻就站在她眼前。

  一秒……

  兩秒……

  一個冰冷的聲音沒有經過空氣傳播,直接在蘇菲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嗯?你看得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