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天公地道

  正月初一以後的遼東嚴寒刺骨,白日正午也不過區區零下十幾度的水平。

  入夜就更不必提了。

  深冬時節,零下四五十度都是常有的事。

  這天氣別說出行活動,光是想活著喘氣兒就已經夠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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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們每日縮在屋舍、院子裡,靠炭火續命,即便是煜麾下官兵......白日出行也絕超不過五里方圓。

  稱一句萬物蟄伏,倒也沒差。

  「回來了......」

  「今日城中屍身清理的如何了?」

  李煜坐在東市市口街鋪里一邊烤火,一邊問著滿身寒氣剛從外面回來的屯將陸承武。

  陸承武拍了拍肩上的冰碴子,回話道。

  「景昭大人,城中九處坊市,也就只差西門旁的三座還沒細細搜過。」

  自李煜上次守著東市,硬擂五通鼓以後。

  鐵嶺衛城中的屍鬼大多無所遁形,即便沒走到街巷上,起碼也不至於蜷縮一團藏在角落裡。

  這也使得他們搜屍的時候省了很大功夫。

  與其說還有城西三座坊市沒搜乾淨,倒不如說是裡面積攢的屍體,一時運不出來。

  這天氣,驢車都不敢驅使。

  只能靠人力緩緩搬動,效率著實不高。

  李煜將火盆邊上溫著的一壺酒拿了起來,輕輕斟了一杯,起身用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陸將軍,此酒尚溫,便喝了暖暖身子。」

  陸承武也是見怪不怪,沒再鬧一出三辭三讓的戲碼。

  李煜這人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其實對誰都有禮。

  談不上親不親,但大多數人都敢和他搭兩句閒話。

  畢竟大伙兒只要差事辦得好,該有的厚待李煜向來不吝給予。

  有時候甚至還親自煮幾碗粥,叫回來的人分著吃。

  至於辦不好差事的情況......

  那該有的軍棍、鞭刑倒也一樣不落,想避都避不開。

  不過那就不是李煜親自施刑了,自有專門的軍法官負責。

  受罰本就是少之又少的情況,多是有人偷懶耍滑,被罰也是應該的。

  李煜在城中閒來無事,白日守在東市市口街鋪,專為輪值將校溫酒、敬酒這件事,眾人也有點不得不習慣的意味。

  鐵嶺衛城中百戶一級以上武官,早就輪流受過一遍了。

  眾人從一開始的受寵若驚,生怕吃的是斷頭酒。

  到現在,已經對李煜禮賢下士的模樣感到習慣。

  當然了,習慣不是輕慢,也不敢有人真的蹬鼻子上臉,輕慢造次。

  只是敬重變得更加內斂。

  眾人不得不各自鑽研出一招體面的應對之策,盡力拿捏著這份頗為微妙的相處之道。

  陸承武的法子就很簡單直白,他上前兩步,躬身抬手拖過杯底,動作像是捧著個寶貝疙瘩似得。

  「謝校尉賜酒!」

  言罷,仰頭一飲而盡,示之杯底,空無一物。

  「坐,都坐。」

  李煜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招呼後面還沒進鋪子的士卒也各自過來尋著位置坐下。

  「等後廚熱一鍋薑湯,給諸位驅寒。」

  ......

  像是這種事,李煜自己倒是沒想太多。

  倒也不存在那種非要和他們拉近關係的打算。

  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這個道理其實還是挺容易想明白的。

  李煜無非是想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省得被這冬日出不了門,又無處消解的寂寞日子給逼瘋了。

  況且溫酒這事兒也不費什麼功夫,無非是把酒水往炭盆旁邊擱著,不讓它結成冰就行。

  捎帶手的事情罷了,想做就做。

  至於煮粥,那是李煜本來就有這門手藝,自己煮著吃太寡,便和大伙兒分上一份。

  至於李煜親自煮粥這件事倒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要說這邊地衛所還有武官不會做炊,那李煜是不信的。

  所謂的君子遠庖廚,跟他們這些粗淺武夫也沒半點兒關係。

  現今文人口中的君子,可沒辦法守著禮戍邊守土......和化外蠻夷之輩不擇手段的互相捅刀子。

  武官們行軍打仗,要說私底下連口熱飯都不會做,那只能說是個花花架子,沒打過什麼大仗。

  ......

  待所有人喝上後廚的薑湯,手腳暖得熱乎,李煜這才開口。

  「諸位回去各自轉達一番,明日開始就不必再去冒著風雪去清理屍體了。」

  「眼下天氣一日不如一日,故此二月初以前,大伙兒安安心心休養生息。」

  「等天氣稍好,再去清理不遲。」

  「不過......」李煜話鋒一轉,「該有的巡視還是要安排的,屍鬼身上也是該殺的殺,不必手軟就是了。」

  「喏——!卑等遵校尉之令!」

  眾將士齊齊揖禮,各顯恭順之姿。

  ......

  李翼和李松一起蹲在後廚門口小口抿著薑湯,前院的呼喝聲也傳入他們耳中。

  二人對視一眼,眼神中略帶無奈。

  李松低聲吐露心聲,「姑爺這樣的人......一想到竟是順義堡李成梁的種,就讓我感覺不可思議。」

  但凡是見過李成梁,再看現在的李景昭,就會明白他們父子的差異有多麼明顯。

  「誰說不是呢!」

  李翼頗感共鳴。

  「校尉他這樣『乾淨透徹』又能始終貫徹本心的人,素為平生僅見。」

  即便是在身邊親近的人眼中,李景昭這個人也是一個個性鮮明的另類之輩。

  放在過去的大順官場都是罕見至極,更別提眼下這麼個亂世。

  那是一種......只要讓人仔細看著他的所作所為,就會覺得他有一種心底本善的底色。

  幸而這種善不是優柔寡斷的婦人之仁,所以也說不上簡單的好壞。

  李松親眼見過,該狠厲時,姑爺亦有雷霆手段。

  這種仁善,反倒更似那書文上的至公之理。

  在他身邊,龍首山的武官、士卒也好,大營那邊的百姓、流民也罷,都能感到一種真切被當做人看的奇妙氛圍。

  方方面面都能感受到他想讓你活下去的那種殷殷期盼。

  上上下下盡有一種受其托舉兜底的依賴,在心頭不自覺地漸漸萌生。

  正是這個冬天,李煜言傳身教,教會了這些鐵嶺軍民一種過去從未感受過的活法。

  輕鬆、肆意......柔和、沉醉,皆不足以形容。

  非要說的話,便是嚮往,亦存恍然。

  嚮往這份絕境之中難得的生機,恍然世間竟還有這般堂堂正正的活法。

  眾志成城、萬眾一心,少了市井之間隨處可見的勾心鬥角,這亂世一隅的冬日,竟隱隱生出幾分書冊所載天下大同的理想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