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北入冬大雪前的這段時間。
李昔年所在城外大營，派出兵卒合計收攏百姓五百餘眾。
除少數人是尋狼煙旗幟捨身來投，大多數是遵照景昭校尉的意思，派外營士卒跟隨百姓從隱匿處接回來的鄉鄰親眷。
有整村逃亡山林避災者，生者竟逾百人之眾。
但是在冬天，超出營地規劃的人數不是能夠幹活的勞力，而是純粹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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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人們需要更多的屋舍、營帳棲身。
更重要的是，全營每日消耗炭火超出預計的兩三成。
這筆帳一旦擺在眼前，足夠讓任何人為之頭疼。
李昔年此時正是面臨這樣的麻煩。
「一群寄生蟲！得給他們用藥就算了，還得管他們吃喝，晚上更不能凍死了——！」
打心眼兒里，李昔年還是那個曾經對流民看不上眼的官吏。
從實際上來說，他哪裡是過來當地方官，分明是奔著給人當爹媽來的。
天見可憐，李昔年頭次覺得李景昭從前在撫順縣、啟梁山等地構建的看似尋常的穩定秩序背後，重建起步階段竟是這般折磨。
他看著各類本該充裕的物資儲備以一種超出預期的速度不斷消耗。
每天后營糧官過來報帳，都是各種各樣的超額消耗。
李昔年開始焦慮，非常的焦慮。
如果安排不好，他們所有人是真的有可能在遼東冬天的某一個夜晚......因為炭火斷絕而就此一睡不醒。
當李逾明部沿河面西行，並在第二天如約收到西面傳出的訊號以後。
李昔年當時也為之振奮，並急忙安排人手藉助營中百餘副木馬為他們輸送後續的一應補給。
但精神亢奮過後......是物質上的疲憊重壓。
這是一筆更加嚴峻且不可避免的額外支出。
一百人北進，輸送補給當然不能按一百人的定量所需。
因為時間、路程，後方的補給隨時有可能送不上去。
李昔年真敢那麼吝嗇，就是要把人餓死、凍死。
所以多做儲備是必須的，至少按平日的三倍所需供應。
或者提到五倍，李昔年才敢當眾拍著胸脯說一聲夠用了。
可話又說回來。
李煜當初率軍從啟梁山出發，在清河關準備的過冬物資自然是富裕的。
但那是相對於他從啟梁衛帶來的五百兵卒，加上李昔年這麼百十號軍戶，還有龍首山上將近三千男女老少。
足夠支應至少四千人的尋常過冬所需，這便是李煜這個寒冬駐紮於鐵嶺衛的底氣。
但現在......李昔年驚愕地發現......不夠用了？！
是李煜沒留出容錯的冗餘嗎？
不，他留了，留了起碼兩成。
在各地物資短缺的情況下，兩成已經不少了。
若是算上給旅賁甲士的厚待，節省一些甚至能有三四成餘裕。
「往西面送去七百人足用......便又去了一成半。」
前後相合，這就是從帳面上超額了起碼三成吶。
「後勤調度，難吶！」
趕鴨子上架的李昔年，也是體驗了一把沒有諸如郭汝誠那等文官能吏幫襯的情況下，後勤帳面上一個個數字給他帶來的無形重壓。
「我是沒轍了......」
李昔年嘆息一聲，突然又眼前一亮。
他坐在桌案前，將大營當下的儲備困境一一細解，一連寫了足足三四頁信紙。
鐵嶺城中的李景昭此刻在他眼裡，大概是跟猴子去西天請如來佛祖是一個分量。
李昔年復覽三四遍，直至無誤，這才站起身，喚來帳外家丁。
「快派個腿腳快的，去鐵嶺衛城把信送交校尉手中！」
他把信封鄭重其事地塞進家丁懷裡。
「先抄送兩遍，派三撥人分開送，務必要送到鐵嶺衛城！」
「喏！」家丁領命。
「還有......」
李昔年卻又伸手攔了攔。
「儘快，最好今日就送進城。」
家丁鄭重點頭，「明白！」
「家主，那......」
他微微轉身示意。
李昔年這才擺了擺手，打發道，「快去辦吧！」
......
營中兩名老秀才筆桿子都搓出了火星，才愣是在家丁催促聲中，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一氣呵成，全篇謄寫。
一些本應該潤筆的地方，也就忽略了過去。
通篇充滿了武官直來直去的粗獷文風。
「校尉，急信！」
入夜前，信還真就送到了李煜手中。
幸而鐵嶺城在白雪覆地時反而更好找，三隊信使抵達時間前後沒超過一個時辰。
第二封信經由李煜的親隨核驗無誤後，信封就已經送到了李煜手中。
「下去吧。」
李煜接過信，抬手便打發了親隨。
卻見李昔年在信中哭窮。
大營囤積的糧食還湊合，就是炭火損耗逼近紅線。
還有棉衣襖服，因為多了那麼五百多個百姓，反倒是有點兒不夠用的意思。
關鍵是李逾明那邊，棉衣也得留出三倍的餘量。
他那邊的一百人，每人身上穿一套，手邊留一套，後面備一套，這才保險。
「安排的還算合適。」
李煜對他的想法倒也挑不出差錯。
各方都算周全，就是有些死板。
也可能是確實不敢違背李景昭的意思，這才只能硬著頭皮堅持，直到覺著實在扛不住，這才緊急求援。
對李昔年此舉，李煜是這麼評價的。
「人總算還沒蠢到家，沒憋到生死關頭再回頭告饒。」
「這人吶，知道自己的斤兩，也不算是壞事。」
雖然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是李昔年難以獨當一面的實證。
但老實講，李煜本來就不希望李昔年在鐵嶺獨當一面......
這或許也正是李煜北行會帶上李昔年的根本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