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儘管開了好頭,但實際上眾人心頭仍是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柴河冰面光滑,所以能夠依靠木馬快速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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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二天上了岸,在雪地里就又是另一種情況了。
有些淺坑、草堆在地面搭起的浮雪,便是這種天氣下的天然陷阱。
官道也被積雪覆蓋。
失去了來往行人腳踩車碾,以及驛卒、鋪卒的日常掃雪維護......所謂的官道早就在視線中消失不見。
再加上他們落腳的村子地處南岸河灣,想尋著村口的道路連通北岸官道,也是一項極具挑戰的活計。
「大人,一時找不到路途,我們該怎麼辦?」
這種情況,就只能靠李逾明自己了。
輿圖上粗略的線條給不了他們多大的幫助。
村口小院內,李逾明端著碗站起身,抿了一口尚且溫熱的清水,視線一直放在對岸白茫茫的雪地上。
「校尉之前在啟梁山說過,不要慌亂恐懼,那都是影響判斷的雜亂情緒。」
「生與死,多為一念之差爾。」
這話從李煜這種人口中說出來,倒是對旁人有極強的說服力。
臨危不亂,不一定挽回局勢,但大概率能阻止局勢無休止的惡化。
有時候不惡化,就是最大的優勢。
就像李煜一步步從順義堡那樣的小地方,走得越來越遠。
言語間,李逾明對李景昭這個人的推崇之意,溢於言表。
「有了。」
李逾明馬上來了精神。
「去沿著柴河找橋,只要有橋,那腳下就必定有路!」
而且值得十里八鄉修橋的路,一定是大道!
那就是他們要向北走的路!
對!就是這樣——!
李逾明心中大感振奮。
「喏!」
身側士卒拱手,轉身去召集人手。
李逾明在村中留下半隊人,交由一名隊副統領,口糧補給只留了三日。
臨出發之前,他仍是拉著那名隊副叮囑。
「我軍後路,就全靠你了。」
「今日天晴,你可在此籌備點菸,大營那邊會有人尋著煙續送補給。」
「無論如何,你們必須要釘死在這裡,巍然不動。」
隊副抱拳應聲,「喏!」
這時候說再多也沒用,行動才是最堅實的證明。
讓時間去證明李逾明的眼光,看他從撫順衛舊民當中選中編練並提拔的同鄉......是否真的有盡忠還恩的覺悟。
李逾明微微頷首,又慢又輕的拍了拍對方臂膀。
彼此默契盡在不言中。
隊伍冒著寒風,一路西行,果然在不遠處找到了一座窄橋。
如果讓楊玄策來看,一定會相當眼熟。
這正是諸衛南北相通的緊要官道。
他們找到了路......一切就變得簡單起來。
過橋慢行半個時辰,一座半塌的帶牆小院突兀地佇立於皚皚白雪之中。
......
雙清所城外,楊玄策這邊就要簡單粗暴許多。
他點了五十營兵、五十輔兵出城,其餘人留下守城。
大概是被屍鬼和惡匪掏後路掏怕了,再加上鎮北關的異況,楊玄策這次謹慎異常,不敢傾巢而動。
生怕有人趁他不在,把他身後的『老巢』給抄了。
不過,似乎是為了不在鎮北關等一眾邊牆烽煙面前露怯,雙清所城城頭的聚民烽煙倒是還在如常點起。
虛虛實實,兵者詭詐也!
......
「快著些!去對岸就把冰靴脫了,靴子外面再綁毛氈裹腳!這樣在雪上走得開!」
百戶鄭武昭揚著手臂,不斷催促著北岸輔兵動作。
營兵們早就摸著索道,順著河面滑到了對岸。
再看這些蠢貨,穿個冰靴站都站不穩。
也難怪鄭武昭著急上火,活像個催著斷奶娃娃學走路的奶娘。
楊玄策回身看了看河面上慢吞吞挪步的一道道蹣跚身影,他們正扶著繩索顫顫巍巍地挪動,走的比旬日前的溫吞屍鬼看著都費勁兒。
滑?
他們不會就是不會,而且也不敢大膽嘗試。
冬天骨頭脆,一摔就折,骨頭折了......命就難說了。
寒冬臘月或許能治得好,又或許治不好,誰又敢打包票呢?
『哎......』
楊玄策心中默默嘆息。
有時候他也覺得這世道怎麼了?
人想活著......怎麼就變得這麼難?
過去那一幕幕人來車往、十里秦河花船的繁華盛景,簡直美好得像是一場幻夢。
今朝流亡之民如此頹弱,君又徒之奈何?
折騰好一會兒,總算是所有人都過了河。
「看見那座城了嗎?!」
楊玄策站在一處矮坡上,指著遠處寒風中若隱若現的匍匐黑影。
「直著走!不怕走歪,別掉隊就能活!」
「都別怕,咱們這所城到衛城,那叫個隨來隨往,彼此可望!」
「喔——!」
一陣歡呼過後,度過冰面的輔兵們像是已經看到了待會入城烤火休息的愜意時光。
古人講過望梅止渴。
楊玄策現在的糊弄,卻是望城止寒。
眾人心頭火熱,邁出堅實的步伐往前走去。
半個時辰後......
「校尉,怎麼還是這麼遠啊?」
楊玄策頭也不回道,「閉嘴,快到了!」
一個時辰後......
「校尉,那座城真的變得大了嗎?」
「快到了......」
楊玄策喘著粗氣,嘴邊帶起一陣陣白霧,難得解釋了句。
「現在走過去總比原路折返要快。」
一眾兵卒回頭望了望越發矮小的所城,又看了看前面明顯比所城大了好幾圈的陰影,總覺得還是往前走更近一些。
兩個時辰後。
一群雙手抱胸,不斷發顫的人影帶著滿身寒霜,氣喘吁吁地抵近了城門。
開原衛城,城牆高達三丈有半,是遼東一等一的堅城,甚至比南邊的鐵嶺衛城還高。
城牆外的護城河闊四丈、深一丈。
設有四門供人出入。
這地方也是跟南邊的鐵嶺衛等地差不多的情況。
總兵一級率兵東征,留守的多是守備、千戶等地方戍守武官。
可能遼北諸衛還是留有一二總兵策應全局,不過他們顯然是沒有力挽狂瀾的機會了。
「回來了......」
楊玄策上前,抬手輕掃城門銅釘上的積雪,情緒說不出的低沉。
時隔兩年,他還是走回來了。
「進城!」
他抬手往身後一招,便大步從城門走了進去。
這地方,他熟,用不著別人在身前引路。
至於城門,那當然是開著的。
屍疫這種惡病,如果提前沒有封城,那等守軍反應過來,大概率都是來不及的。
說到底,誰又能想到一群手無寸鐵的『亂民』打的城中披甲執銳的官兵毫無招架之力?
守軍一潰,那就是群屍裹挾著潰卒,大禍全城,神仙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