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兩難

  石三更手上細毫記錄的動作一停,困惑道,「假眠?」

  「何謂其也?」

  魏伯庸抬手指了指架子上的屍鬼。

  「我為此實驗選屍十具,這兩個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於觀察。」

  一個每日睡得最早,但一開始睡的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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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醒的時間最長,可一睡就像死豬似的。

  其它屍鬼則往往介於兩者之間,表現的更為內斂。

  「睡而不醒是為眠。」

  「眠而可復是為假。」

  「所謂假眠,就是其中一部分在休眠初期能夠被強行喚醒的屍鬼所表現的形式。」

  石三更又問,「可它們一個睡一個醒,這不正是相安無事嗎?假在何處?」

  魏伯庸隨之拋出一個可怕的定論。

  「那如果......醒的那個能叫醒淺睡的那個呢?」

  也不能說是叫醒,用驚醒更準確。

  在這似睡非睡、將眠未眠之際。

  這時耳畔一聲驚雷乍響,焉有不醒之理?

  就像狼群可以用嚎叫交流,即便遠隔山脊,頭狼一聲長嗥就可以召集族群。

  魚兒可以感知水波振盪而順勢遊動,哪怕只是尾鰭輕擺,盪開的細微漣漪也能傳遍深潭。

  現在魏伯庸很難說得清,屍鬼之間是不是有一種有別於活人的信息傳導方式。

  就好比它們會成群結隊地行動,雖然符合人們的狩獵本能,但往往匯集的規模是否有些過於驚人?

  其中典型便是瀋陽府外領軍圍城的屍帥。

  那般規模的屍群,是如何堅持跟隨一個主體,就此長途跋涉?

  數千人行走便是無邊無際,真正能看到主帥身影的又有幾個?

  這仍然是他們未能勘破的謎題。

  魏伯庸出神地想,『也不知道有沒有不怕死的接下那個委託。』

  趁著屍群休眠,把劉帥半殘的屍身奪回......大概就是這樣的委託。

  奪走它們跟從的精神圖騰,或許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斬首。

  失了屍帥,瀋陽府外的屍軍是會就此而散?還是四處苦尋不休?

  老實說,魏伯庸是很好奇的。

  石三更對魏典吏突然神遊天外的樣子已經習以為常,此前一些天馬行空的餿點子都是他這麼空想出來的。

  至於行不行得通,那要取決於接下委託的巡檢司步巡的本事夠不夠硬,膽子夠不夠大。

  反正就是有棗沒棗打三竿,無所謂的事情。

  石三更又指著安眠的那具人彘問,「可我沒看見它醒啊?」

  魏伯庸無奈斜了一眼。

  「你怎麼不乾脆等到半夜再來看?那時它們身上都結上霜,全都睡得像是死豬一樣。」

  「今天實驗結束,篝火已經撤了,這山洞裡本就陰涼,火一撤溫度就降得很快。」

  他指著那具還醒著的屍鬼,淡淡道,「你今日再晚來一刻鐘,它也肯定挺不住睡實了。」

  石三更賠笑兩聲,嘴邊帶出一團霧氣。

  他又連忙裹了裹身上的襖服,這山洞有天然的通風孔,一道道冷風颳著,比外面更陰涼。

  隨即,石三更面色一變,懊惱道。

  「這麼大的意外發現,我們如何通知校尉大人?」

  校尉身處北線,可正指著這個冬天用兵呢!

  魏伯庸細細規整收拾著工具,頭也不回道。

  「你個書呆子,就曉得寫寫畫畫,我早就請人快馬加鞭去送信了。」

  但願能趕上。

  無非盡人事,聽天命。

  乾裕三年相見至今,那麼多兇險李景昭都挺了過來,沒道理會折在這麼一個小小的......關竅上?

  魏伯庸無奈嘆了口氣,越往北去,便越早入冬,只恐他們在此地發現時,景昭校尉在鐵嶺都已經遭遇實例了。

  ......

  實際上也確實是見到了。

  「校尉?!」

  鐵嶺城外,城門洞裡一具黏在牆上的殘屍,駭得大軍退至城外一里不敢進,將校們紛紛圍了過來。

  「請您拿個主意吧!」

  眾人如那無頭蒼蠅,不知如何是好。

  這跟出發前設想的情況可不一樣啊!

  此時正值正午,實在不行原路退回去也來得及。

  但景昭校尉如此朝令夕改,食言而肥,難免會顏面掃地。

  此時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倒也一時無人敢言『退』字。

  「慌什麼!」

  李煜蹙眉呵斥。

  「即便它們醒著,那也是個溫吞性子,但凡你邁得開腿,就算打不過也跑得過!」

  眾人紛紛恍然。

  確實,被意料之外的情況迫得頭腦發昏,倒是把這一茬兒給忘了。

  軍中精壯健兒,若是連拄拐緩步的老翁那般遲緩的屍鬼都跑不過,倒當真無顏立於軍營。

  所以主動權還是掌握在他們手上,進退皆可從容。

  「不過計劃是得變一變。」

  李煜神色內斂,靜靜看向遠處那道似要擇人而噬的漆黑城門洞。

  「請您示下!」

  眾人揖禮,受李煜的鎮定所感染,仿佛吃了顆定心丸。

  李煜看向其中一人,「陸將軍。」

  陸承武抱拳應聲,「卑職在!」

  「你引五十精甲,再撥你一百丁卒,沿城外壕溝繞去西門......把城門掩上,只留縫隙,用雜物封堵。」

  「有把握嗎?」

  必須有啊校尉!

  這一隊武官家丁並不遜於所謂旅賁,有他們在,事情就已經成了七成。

  剩下三成餘裕,多是謹慎作祟。

  不過陸承武躬了躬身,篤定道,「末將願盡全力,事若不成,誓不回踵!」

  李煜點點頭,轉而寬慰道。

  「你部帶齊弓弩,輕裝而動,只需小心謹慎,則此事不難。」

  「待事成原路而還,復於東門外與我主力合兵一處。」

  「喏!」

  陸承武即刻應下。

  他當即點了那一隊家丁,又喊了一位百戶,集中在一旁空地卸下無用負擔,就帶著一百五十人匆匆繞城而行。

  李煜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城牆轉角的遮擋之後。

  他隨即下令道。

  「百戶李松、李翼聽令。」

  「卑下聽命!」

  二人上前奉禮。

  李煜環視眾人,緩緩說道,「本校尉率隊在城門壓住陣腳,李松為前隊,李翼為後隊......」

  「你二人不可深入冒進,遣用小股精銳奪占東門,登高眺望城中情況即可回稟。」

  「沿途不管腳下活屍、死屍,萬不可大意,皆需斬首而行!」

  「喏!請校尉放心!」

  二人應得果斷,且信心十足。

  他們倒也確實沒什麼好猶豫的。

  兩百旅賁精甲全數壓上,大有如牆而進之勢。

  二人雖不敢妄言一舉蕩平全城,卻也全然不懼那些步履僵滯的遲鈍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