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更手上細毫記錄的動作一停,困惑道,「假眠?」
「何謂其也?」
魏伯庸抬手指了指架子上的屍鬼。
「我為此實驗選屍十具,這兩個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於觀察。」
一個每日睡得最早,但一開始睡的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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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醒的時間最長,可一睡就像死豬似的。
其它屍鬼則往往介於兩者之間,表現的更為內斂。
「睡而不醒是為眠。」
「眠而可復是為假。」
「所謂假眠,就是其中一部分在休眠初期能夠被強行喚醒的屍鬼所表現的形式。」
石三更又問,「可它們一個睡一個醒,這不正是相安無事嗎?假在何處?」
魏伯庸隨之拋出一個可怕的定論。
「那如果......醒的那個能叫醒淺睡的那個呢?」
也不能說是叫醒,用驚醒更準確。
在這似睡非睡、將眠未眠之際。
這時耳畔一聲驚雷乍響,焉有不醒之理?
就像狼群可以用嚎叫交流,即便遠隔山脊,頭狼一聲長嗥就可以召集族群。
魚兒可以感知水波振盪而順勢遊動,哪怕只是尾鰭輕擺,盪開的細微漣漪也能傳遍深潭。
現在魏伯庸很難說得清,屍鬼之間是不是有一種有別於活人的信息傳導方式。
就好比它們會成群結隊地行動,雖然符合人們的狩獵本能,但往往匯集的規模是否有些過於驚人?
其中典型便是瀋陽府外領軍圍城的屍帥。
那般規模的屍群,是如何堅持跟隨一個主體,就此長途跋涉?
數千人行走便是無邊無際,真正能看到主帥身影的又有幾個?
這仍然是他們未能勘破的謎題。
魏伯庸出神地想,『也不知道有沒有不怕死的接下那個委託。』
趁著屍群休眠,把劉帥半殘的屍身奪回......大概就是這樣的委託。
奪走它們跟從的精神圖騰,或許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斬首。
失了屍帥,瀋陽府外的屍軍是會就此而散?還是四處苦尋不休?
老實說,魏伯庸是很好奇的。
石三更對魏典吏突然神遊天外的樣子已經習以為常,此前一些天馬行空的餿點子都是他這麼空想出來的。
至於行不行得通,那要取決於接下委託的巡檢司步巡的本事夠不夠硬,膽子夠不夠大。
反正就是有棗沒棗打三竿,無所謂的事情。
石三更又指著安眠的那具人彘問,「可我沒看見它醒啊?」
魏伯庸無奈斜了一眼。
「你怎麼不乾脆等到半夜再來看?那時它們身上都結上霜,全都睡得像是死豬一樣。」
「今天實驗結束,篝火已經撤了,這山洞裡本就陰涼,火一撤溫度就降得很快。」
他指著那具還醒著的屍鬼,淡淡道,「你今日再晚來一刻鐘,它也肯定挺不住睡實了。」
石三更賠笑兩聲,嘴邊帶出一團霧氣。
他又連忙裹了裹身上的襖服,這山洞有天然的通風孔,一道道冷風颳著,比外面更陰涼。
隨即,石三更面色一變,懊惱道。
「這麼大的意外發現,我們如何通知校尉大人?」
校尉身處北線,可正指著這個冬天用兵呢!
魏伯庸細細規整收拾著工具,頭也不回道。
「你個書呆子,就曉得寫寫畫畫,我早就請人快馬加鞭去送信了。」
但願能趕上。
無非盡人事,聽天命。
乾裕三年相見至今,那麼多兇險李景昭都挺了過來,沒道理會折在這麼一個小小的......關竅上?
魏伯庸無奈嘆了口氣,越往北去,便越早入冬,只恐他們在此地發現時,景昭校尉在鐵嶺都已經遭遇實例了。
......
實際上也確實是見到了。
「校尉?!」
鐵嶺城外,城門洞裡一具黏在牆上的殘屍,駭得大軍退至城外一里不敢進,將校們紛紛圍了過來。
「請您拿個主意吧!」
眾人如那無頭蒼蠅,不知如何是好。
這跟出發前設想的情況可不一樣啊!
此時正值正午,實在不行原路退回去也來得及。
但景昭校尉如此朝令夕改,食言而肥,難免會顏面掃地。
此時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倒也一時無人敢言『退』字。
「慌什麼!」
李煜蹙眉呵斥。
「即便它們醒著,那也是個溫吞性子,但凡你邁得開腿,就算打不過也跑得過!」
眾人紛紛恍然。
確實,被意料之外的情況迫得頭腦發昏,倒是把這一茬兒給忘了。
軍中精壯健兒,若是連拄拐緩步的老翁那般遲緩的屍鬼都跑不過,倒當真無顏立於軍營。
所以主動權還是掌握在他們手上,進退皆可從容。
「不過計劃是得變一變。」
李煜神色內斂,靜靜看向遠處那道似要擇人而噬的漆黑城門洞。
「請您示下!」
眾人揖禮,受李煜的鎮定所感染,仿佛吃了顆定心丸。
李煜看向其中一人,「陸將軍。」
陸承武抱拳應聲,「卑職在!」
「你引五十精甲,再撥你一百丁卒,沿城外壕溝繞去西門......把城門掩上,只留縫隙,用雜物封堵。」
「有把握嗎?」
必須有啊校尉!
這一隊武官家丁並不遜於所謂旅賁,有他們在,事情就已經成了七成。
剩下三成餘裕,多是謹慎作祟。
不過陸承武躬了躬身,篤定道,「末將願盡全力,事若不成,誓不回踵!」
李煜點點頭,轉而寬慰道。
「你部帶齊弓弩,輕裝而動,只需小心謹慎,則此事不難。」
「待事成原路而還,復於東門外與我主力合兵一處。」
「喏!」
陸承武即刻應下。
他當即點了那一隊家丁,又喊了一位百戶,集中在一旁空地卸下無用負擔,就帶著一百五十人匆匆繞城而行。
李煜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城牆轉角的遮擋之後。
他隨即下令道。
「百戶李松、李翼聽令。」
「卑下聽命!」
二人上前奉禮。
李煜環視眾人,緩緩說道,「本校尉率隊在城門壓住陣腳,李松為前隊,李翼為後隊......」
「你二人不可深入冒進,遣用小股精銳奪占東門,登高眺望城中情況即可回稟。」
「沿途不管腳下活屍、死屍,萬不可大意,皆需斬首而行!」
「喏!請校尉放心!」
二人應得果斷,且信心十足。
他們倒也確實沒什麼好猶豫的。
兩百旅賁精甲全數壓上,大有如牆而進之勢。
二人雖不敢妄言一舉蕩平全城,卻也全然不懼那些步履僵滯的遲鈍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