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假眠

  城門大開著,卻比關著更駭人。

  如果關起來,起碼看不到城門洞裡的血痕斑駁。

  『真慘啊......』

  這是李煜手底下的甲士看到這裡時心頭浮現的第一句話。

  不是他們對這種死過人的地方有多敬畏。

  而是有些死法殘酷到令人不敢去想。

  君子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就是這樣的緣由。

  牆垣上沾染的碎肉殘渣已經在歲月變遷中消失無蹤,或許是被屍鬼舔舐乾淨,也可能只是已經歸於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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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原地留下來的一地骨骸不會欺人,還有那具身子粘連在牆壁上動彈不得的屍鬼更不會騙人。

  「所有人一起逃,堵在城門口,就誰都顧不上誰嘍......」

  有負責引路的兵卒回憶起來,仍是心有戚戚,並且不願多提。

  ......

  時光在腦海中飛速倒退,直到城中屍亂那一日。

  「快點出城啊!它們是要追來的——!」

  「別擠,別擠!我孩兒呢?我孩兒呢?!」

  無數個想要逃出城的人還沒被屍鬼咬到,就已經被其他人在狹窄的城門洞裡推擠到窒息。

  可能一次脫手便再也找不到身邊熟悉的面孔。

  有人當時從坊市里逃到城門邊上還是一家齊全,可是等擠出城門回頭再看,卻驚愕地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孤家寡人。

  然後有的人灑著淚水懦弱奔逃,有的轉身擠了回去尋找,反倒更添混亂。

  「啊——!」

  伴著悽厲的哀嚎,兩側的人被擠在粗糲的牆磚上,被集體裹挾推擠著一點點的往前磨。

  等到衣服破了,隨後皮肉就貼了上去,像是把人放在石磨里一點點剮蹭血肉。

  「啊!後面的慢點!擠的有人半邊身子都爛掉了!」

  身旁的人發出驚恐的喊叫。

  「管他去死,快讓我出城!」

  但這時的慘叫聲換不來別人的救助,更後面傳來催促的聲響。

  因為當時這座城到處都在慘叫,坊市內的慘叫聲中夾雜著更加亢奮的嘶吼。

  不知不覺間,血腥味瀰漫,還未擠出城的人們因此而感到更加迫切,急於出城的願景愈發迫切,動作也更加粗暴。

  有人被擠壓在牆面上,忍受劇痛直到昏死才算解脫......他們還算幸運,起碼沒被當場踩死。

  可是昏過去就意味著『淘汰』,留在原地成為屍鬼的盤中餐。

  等那『人』僥倖再醒過來,那就已經不是人,而是鬼了。

  有的直到血肉乾涸以後,身體更是牢牢粘連在城門洞的牆壁上。

  並且因為身上已經缺胳膊斷腿,即便變成屍鬼也難以掙脫,幸運者只能勉強『站立』。

  倘若僅憑一條完好的腿,撐著那條皮肉磨爛、白骨慘白外露的殘腿勉強支起身子,也算作站立,那它此刻的確是站著的。

  這具屍鬼就這麼站在原地,無神的眸子枯望著變得空空蕩蕩地前路,一日又一日。

  直到今天......

  等來了一群風塵僕僕的身影。

  「呃——」

  它費力想要抬起尚且完好的一隻手臂,胳膊顫了顫,沒抬起來。

  嘗試邁動唯一完好的一條腿,卻怎麼也走不出一步。

  張開嘴,發出的也只是漏氣似的嗚咽。

  這一幕滑稽又殘忍,卻讓人實在笑不出聲。

  其實,像這等被迫用血肉粘合,屍身至死都『粘』在牆上的倒霉蛋最初是有不少。

  但能從一大群屍鬼嘴裡剩下來,並順利完成轉化的就屬實不多。

  尤其是能留到今天還依舊粘在牆上的,曾經已經熬過了一整個寒冬。

  這意味著它們胸腔屍氣的內循環還算完好,儘管胸腹上磨出大洞,但只要傷口創面還粘在牆壁上,這些創傷就像不存在一樣。

  看得出,他運氣很差,但它運氣挺好。

  「它怎麼還醒著?」

  李煜蹙眉,問出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比起它死前可能的悽慘,這樣反常的情況才是死死壓在李煜心頭,使之蒙上一層陰影的疑慮所在。

  在長期飽受城門洞中過堂風的消磨下,這具屍鬼身上的皮膚看起來乾乾巴巴。

  從衣物上來看,體型也像是憑空縮小了一圈。

  活像是一塊兒被吹乾的爛肉。

  劉牧野嘴角抽了抽,心悸道,「校尉......這城,今天還進嗎?」

  要是滿城屍鬼都這個德行,那他們就不是過來收復失地,而是把自己打包送餐上門。

  簡直是自投羅網。

  李煜不答,仍是喃喃自語,「它憑什麼還醒著?」

  就在它肉眼可見的一旁,還趴著另外幾具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屍鬼。

  陸承武也在問,「校尉,現在怎麼辦?」

  李煜仍是不理。

  「它本身是有什麼特殊之處?」

  「還是......這地方有什麼特殊的?」

  李煜瞳孔一縮......驀然想到一種可能。

  他語氣凝重道,「又或許,是它們的休眠本身......一定還有某種我們尚未知悉的規律。」

  乍一聽像是廢話,但他們去歲待在撫遠衛城入冬時確實不曾留意過外城屍鬼身上的細緻變化。

  當時外城坊市間活動的身影越來越少......

  可他們只看到結果,一場大雪過後,坊市內的屍鬼徹底休眠就是結果,卻不是大雪來臨前的過程本身。

  在入冬之前的一段時間,屍鬼身上發生的微妙變化是近似空白的,他們對此仍然知之甚少。

  ......

  同一時刻,遠在啟梁山內,位於一個不起眼山洞內的典獄大牢深處。

  「魏典吏,你說它們怎麼一具睡著,一具還能睜著眼瞪我?」

  刑房書吏石三更提著燈籠俯身觀察,不由困惑。

  這和他們此前在《解屍實錄》上因溫度變化而休眠和甦醒的猜測似乎有了一定出入。

  那可是最初就寫入記錄的推斷。

  從當初撫遠縣銀庫里那具凍結官屍開始,通過分解眾多屍鬼實驗出的結論,也是廣受認可的結論。

  可是從眼前這兩具屍鬼身上看,似乎他們在休眠這件事的出發點就走歪了。

  畢竟當時他們這個草台班子也是剛起步,確實缺乏經驗。

  手還不夠穩,心也還不夠狠。

  魏伯庸唯一遺憾的就是沒能親眼見證屍鬼在冬天進入休眠的全過程。

  此後他們雖有嘗試,卻缺乏控制溫度變量的量化標準。

  很熱,熱了,有點熱,有點冷,冷了,很冷......

  類似的嘗試總是這麼籠統,室溫的變化和評定並沒有想像中好控制。

  尤其是手中用度緊張的情況下,尤其如此。

  乾裕四年開春後受限於硝石產量,借硝製冰這件事也一直不了了之,此前倒也沒人在意。

  畢竟冬天總會再來,這個並不起眼的休眠實驗也就一拖再拖。

  剛好現在正值新一輪的入冬降溫,正是他們補足論證的大好時機。

  木樁上綁著兩具殘屍,它們的四肢早被砍去,做成人彘。

  創面用豬皮縫合修補......

  單從視覺上,整個屍鬼光禿禿的像一根人棍,看著詭譎異常,引人不適。

  但實際上它已經沒了暴起傷人的可能,因為它們就連牙齒都被拔光了。

  身體動不了,嘴也咬不動,幾乎杜絕了意外感染的可能。

  平常除了特定幾人和值守的仵作,幾乎沒人願意來這處典獄大牢所占用的洞窟查看進展。

  實在是裡面的場景太倒人胃口,連這兩具人彘都還只是整個洞窟內的冰山一角。

  巡檢司步巡們四處搜剿的『成果』不斷向此匯集,洞窟深處早已經不知道埋下了多少座無名之墓。

  正是藉由這些無名氏,他們才能在此一點點的完善這本被寄予厚望的《解屍實錄》。

  幸而他們還記著不把屍鬼用剩下的屍體隨便丟棄,知道這裡見不得光的秘密要背著點兒人。

  「哎——」

  魏伯庸惆悵嘆了口氣。

  「目前來看,有些屍鬼身處穩定的降溫過程,在正式進入休眠之前,似乎先要經歷一段假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