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新安關

  於楊玄策而言,倒是不在乎南面發生的事。

  在確認李煜真的派人在後面想方設法供應後勤接上頭以後,他便繼續領兵沿邊牆北進。

  沿途合計占關城一座,墩台三處,烽台無算。

  事實上他也沒有多餘的兵力去占據烽台,只能抓大放小,勉強維繫著從汎河所城接續而來的脆弱補給線。

  他所占據的邊牆第一座墩台,位於邊牆南端離橫石堡最近的位置。

  向北的第二座墩台與第一座相隔有三十餘里。

  接著再北行五十餘里地,便是新安關關城所在。

  此地,便是南匈奴部昔日破關所選。

  當楊玄策領著不足百人的殘部抵達關城旁側,也只見一座城門大開的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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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城裡是空的。

  沒有活人,沒有屍鬼。

  有的......只是一地蒼然白骨,還有數不盡的斷刀、長矛凌亂插在地面。

  楊玄策拔出篝火殘跡旁的一把刀劍......

  「彎刀,馬上利器。」

  除了騎兵,這東西的普及率在軍中實際上並不高。

  論刺擊破甲,它不如槍矛。

  論步戰砍殺,它不如厚劍長刀。

  但是在馬上不一樣,上了馬,人借馬勢,它就是收割人命的利器。

  不需使力,只要擺好高度,快馬掠過時輕輕一划,除了披甲的重甲兵,幾乎沒人擋得住。

  而彎刀的弧度,正是為此而生。

  它是一個完美的切入弧度。

  一些常見的皮甲甚至都擋不住這一刀。

  是故,大順邊軍精騎也極喜用之,這倒不算是虜賊各部的專屬。

  他喃喃道,「東征時,各地遼東精騎早已征入遼陽大營......」

  既然邊牆沒有騎營屯駐,那這兵刃的出現,就只意味著一件事。

  塞外虜部曾發兵攻關。

  然後......大抵是遭屍鬼襲營,就逃了?

  楊玄策看著關城內散亂的滿地兵刃和遺骨,還有那大開的關門,腦海中也就只剩下這麼一種可能。

  「倒是一樁好消息!」

  想通其中關節,楊玄策不驚反喜。

  是,昔日在此守邊的弟兄們定是凶多吉少。

  但往好了想,此地關防疑為屍疫所破,虜賊亦為屍鬼所驅。

  現在空置下來,恰可供他落腳啊!

  楊玄策欣喜道,「快!查看關內各庫,看看還有什麼留存!」

  新安關比撫順關的位置更為重要。

  只因它歷來便是遼北諸衛直面外虜威脅最重要的正面防線之一。

  這裡有大順朝廷經營上百年的層層關防,牢固程度僅次於廣寧防線和寧遠防線。

  新安關坐落在西面邊牆居北的方位,是開原衛的西大門。

  而開原衛東面邊牆上的門戶,則是鎮南關。

  而北邊的昌圖衛則另有青陽、鎮北兩關。

  此四關互市之地,歷來是遼東邊牆防守布兵的重中之重。

  諸如李煜早年隨亡父所親身經歷的幾次頗具規模的朝廷戰事,大多便是在遼北三衛之境與虜賊圍繞著『四關爭市』所展開。

  此間東西兩道邊牆將遼北三衛,也就是把昌圖、開原、鐵嶺三衛牢牢夾在中間。

  順人占據了此間最好的平原,邊牆也順勢圈入了周遭大部分的河流水源。

  可以說,但凡能用來耕種的土地,基本都被他們包圓了。

  放在虜賊諸部眼中,就是斷了他們在此遊牧的根基。

  最豐沃的草場全被順人圈進了牆裡,他們除了互市,自然也少不了爭奪之心。

  況且,不克服昌圖、開原、鐵嶺三衛,就沒辦法進逼瀋陽。

  打不開瀋陽城,就更沒辦法沖入遼陽腹心。

  遼陽以南,那才是整個遼東的精華所在。

  也是虜賊入關遼東所最希望擄掠的『膏腴之地』。

  為了保護最重要的遼東鹽場,大順朝廷甚至在蓋州衛一線經營起了一道『清河防線』作為最後的兜底,有備無患。

  ......

  昌圖、開原這兩個衛所的駐軍,實質上就是為了拱衛遼北這四處關防,維繫馬市而存在。

  鐵嶺衛則是設在這兩衛身後,成為供營軍總兵屯駐督軍的要處。

  只要有精兵強將攔在此地,即便虜賊破了四關,亂局也還是只限於遼北三衛。

  他們會被牢牢卡死在鐵嶺衛城以北。

  鐵嶺若失,後面還有最後一道汎河所城為屏。

  等虜賊到了撫遠縣,那才叫無險可守。

  而據楊玄策所知,即便東徵發起以後,新安關也大概會常駐有一支校尉部。

  身後還有昌圖、開原、鐵嶺三衛數千衛所兵馬協防。

  這些人馬合起來,也不算小數目。

  像是邊牆外一些中小部落打秋風的襲擾,他們自己就足夠應對。

  即便遇上虜賊諸部大舉來襲,也可依據險關堅城,節節抗擊。

  絕對算不上毫無還手之力。

  否則幽州牧劉安大人當時又怎麼能安心離鄉東征呢?

  但屍疫來了,新安關就破了。

  至於楊玄策為什麼斷定關防是為屍疫所破?

  這倒也簡單。

  他只是登上城牆一看便知。

  關城腳下不留一箭殘支,城牆上滾木擂石也好端端地規整在一處。

  角落積攢的灰塵證明它們已經被放在這兒有些年頭了。

  但凡新安關是被虜賊從外面攻破,這裡的守軍除非提前投降,否則關城外絕不會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痕跡留下。

  反倒是這關城內部,亂得像個被人遺棄的埋骨地。

  骨頭上還能看見清晰的牙印。

  滿地散落的骨頭架子裡,還殘留著不少邊軍特有的紅襖殘片。

  有的骨頭旁邊則是依稀可辨的牧民打扮。

  倒不是他們屍骨上被撕扯的亂七八糟的殘留衣物有多好辨認。

  而是那骨頭架子上殘留的羊毛皮子,楊玄策只是撿起來一聞,就發現它至今還帶著一股獨特的膻味兒。

  那味道他很熟悉。

  只一下就認了出來。

  沒有經過很好的皮毛硝制,才會產出這麼粗劣的皮子。

  這可不是大順官兵會穿的東西。

  反倒是缺鹽少物的虜賊諸部牧民,在頭人壓榨下窮的叮噹響,才會把這些東西當個寶貝似得一直穿在身上。

  這膻味里還沾染著另一股淡淡的腥味。

  楊玄策心中沉重。

  邊軍死在這兒。

  虜賊也死在這兒。

  除了屍鬼,他也著實想不到別的敵人了。

  沒多久,去各處探查的兵卒就回來了。

  「校尉大人,武庫的東西雖然亂了,但還是留下不少物件兒!」

  「校尉大人,糧庫保存的不差,起碼還有三千石存糧!」

  甲冑兵刃,都被入關的虜賊洗劫過,所以散落的到處都是。

  有的還能用,有的則是鏽跡斑斑。

  糧草大概是因為還沒來得及分贓。

  畢竟楊玄策不知道的是,在入關當天的夜裡,新一輪屍疫就已經在南匈奴三萬大軍之中傳開。

  他們確實是沒時間繼續分贓,就被屍鬼追著連滾帶爬的離開了新安關。

  離開了這個被長生天詛咒之地。

  離開了這個導致草原屍瘟橫行的罪惡之源......

  比起楊玄策,更早途徑新安關的百總俞至大,顯然是少了點兒入關一探的勇氣。

  又或是......破罐破摔的魯莽?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但這並不影響楊玄策此刻的欣喜。

  這種喜悅,一如李煜剛占下撫遠縣的時候。

  是有了容身之地,自認為能夠左右自己命運的時候,才有的欣喜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