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楊玄策而言,倒是不在乎南面發生的事。
在確認李煜真的派人在後面想方設法供應後勤接上頭以後,他便繼續領兵沿邊牆北進。
沿途合計占關城一座,墩台三處,烽台無算。
事實上他也沒有多餘的兵力去占據烽台,只能抓大放小,勉強維繫著從汎河所城接續而來的脆弱補給線。
他所占據的邊牆第一座墩台,位於邊牆南端離橫石堡最近的位置。
向北的第二座墩台與第一座相隔有三十餘里。
接著再北行五十餘里地,便是新安關關城所在。
此地,便是南匈奴部昔日破關所選。
當楊玄策領著不足百人的殘部抵達關城旁側,也只見一座城門大開的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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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城裡是空的。
沒有活人,沒有屍鬼。
有的......只是一地蒼然白骨,還有數不盡的斷刀、長矛凌亂插在地面。
楊玄策拔出篝火殘跡旁的一把刀劍......
「彎刀,馬上利器。」
除了騎兵,這東西的普及率在軍中實際上並不高。
論刺擊破甲,它不如槍矛。
論步戰砍殺,它不如厚劍長刀。
但是在馬上不一樣,上了馬,人借馬勢,它就是收割人命的利器。
不需使力,只要擺好高度,快馬掠過時輕輕一划,除了披甲的重甲兵,幾乎沒人擋得住。
而彎刀的弧度,正是為此而生。
它是一個完美的切入弧度。
一些常見的皮甲甚至都擋不住這一刀。
是故,大順邊軍精騎也極喜用之,這倒不算是虜賊各部的專屬。
他喃喃道,「東征時,各地遼東精騎早已征入遼陽大營......」
既然邊牆沒有騎營屯駐,那這兵刃的出現,就只意味著一件事。
塞外虜部曾發兵攻關。
然後......大抵是遭屍鬼襲營,就逃了?
楊玄策看著關城內散亂的滿地兵刃和遺骨,還有那大開的關門,腦海中也就只剩下這麼一種可能。
「倒是一樁好消息!」
想通其中關節,楊玄策不驚反喜。
是,昔日在此守邊的弟兄們定是凶多吉少。
但往好了想,此地關防疑為屍疫所破,虜賊亦為屍鬼所驅。
現在空置下來,恰可供他落腳啊!
楊玄策欣喜道,「快!查看關內各庫,看看還有什麼留存!」
新安關比撫順關的位置更為重要。
只因它歷來便是遼北諸衛直面外虜威脅最重要的正面防線之一。
這裡有大順朝廷經營上百年的層層關防,牢固程度僅次於廣寧防線和寧遠防線。
新安關坐落在西面邊牆居北的方位,是開原衛的西大門。
而開原衛東面邊牆上的門戶,則是鎮南關。
而北邊的昌圖衛則另有青陽、鎮北兩關。
此四關互市之地,歷來是遼東邊牆防守布兵的重中之重。
諸如李煜早年隨亡父所親身經歷的幾次頗具規模的朝廷戰事,大多便是在遼北三衛之境與虜賊圍繞著『四關爭市』所展開。
此間東西兩道邊牆將遼北三衛,也就是把昌圖、開原、鐵嶺三衛牢牢夾在中間。
順人占據了此間最好的平原,邊牆也順勢圈入了周遭大部分的河流水源。
可以說,但凡能用來耕種的土地,基本都被他們包圓了。
放在虜賊諸部眼中,就是斷了他們在此遊牧的根基。
最豐沃的草場全被順人圈進了牆裡,他們除了互市,自然也少不了爭奪之心。
況且,不克服昌圖、開原、鐵嶺三衛,就沒辦法進逼瀋陽。
打不開瀋陽城,就更沒辦法沖入遼陽腹心。
遼陽以南,那才是整個遼東的精華所在。
也是虜賊入關遼東所最希望擄掠的『膏腴之地』。
為了保護最重要的遼東鹽場,大順朝廷甚至在蓋州衛一線經營起了一道『清河防線』作為最後的兜底,有備無患。
......
昌圖、開原這兩個衛所的駐軍,實質上就是為了拱衛遼北這四處關防,維繫馬市而存在。
鐵嶺衛則是設在這兩衛身後,成為供營軍總兵屯駐督軍的要處。
只要有精兵強將攔在此地,即便虜賊破了四關,亂局也還是只限於遼北三衛。
他們會被牢牢卡死在鐵嶺衛城以北。
鐵嶺若失,後面還有最後一道汎河所城為屏。
等虜賊到了撫遠縣,那才叫無險可守。
而據楊玄策所知,即便東徵發起以後,新安關也大概會常駐有一支校尉部。
身後還有昌圖、開原、鐵嶺三衛數千衛所兵馬協防。
這些人馬合起來,也不算小數目。
像是邊牆外一些中小部落打秋風的襲擾,他們自己就足夠應對。
即便遇上虜賊諸部大舉來襲,也可依據險關堅城,節節抗擊。
絕對算不上毫無還手之力。
否則幽州牧劉安大人當時又怎麼能安心離鄉東征呢?
但屍疫來了,新安關就破了。
至於楊玄策為什麼斷定關防是為屍疫所破?
這倒也簡單。
他只是登上城牆一看便知。
關城腳下不留一箭殘支,城牆上滾木擂石也好端端地規整在一處。
角落積攢的灰塵證明它們已經被放在這兒有些年頭了。
但凡新安關是被虜賊從外面攻破,這裡的守軍除非提前投降,否則關城外絕不會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痕跡留下。
反倒是這關城內部,亂得像個被人遺棄的埋骨地。
骨頭上還能看見清晰的牙印。
滿地散落的骨頭架子裡,還殘留著不少邊軍特有的紅襖殘片。
有的骨頭旁邊則是依稀可辨的牧民打扮。
倒不是他們屍骨上被撕扯的亂七八糟的殘留衣物有多好辨認。
而是那骨頭架子上殘留的羊毛皮子,楊玄策只是撿起來一聞,就發現它至今還帶著一股獨特的膻味兒。
那味道他很熟悉。
只一下就認了出來。
沒有經過很好的皮毛硝制,才會產出這麼粗劣的皮子。
這可不是大順官兵會穿的東西。
反倒是缺鹽少物的虜賊諸部牧民,在頭人壓榨下窮的叮噹響,才會把這些東西當個寶貝似得一直穿在身上。
這膻味里還沾染著另一股淡淡的腥味。
楊玄策心中沉重。
邊軍死在這兒。
虜賊也死在這兒。
除了屍鬼,他也著實想不到別的敵人了。
沒多久,去各處探查的兵卒就回來了。
「校尉大人,武庫的東西雖然亂了,但還是留下不少物件兒!」
「校尉大人,糧庫保存的不差,起碼還有三千石存糧!」
甲冑兵刃,都被入關的虜賊洗劫過,所以散落的到處都是。
有的還能用,有的則是鏽跡斑斑。
糧草大概是因為還沒來得及分贓。
畢竟楊玄策不知道的是,在入關當天的夜裡,新一輪屍疫就已經在南匈奴三萬大軍之中傳開。
他們確實是沒時間繼續分贓,就被屍鬼追著連滾帶爬的離開了新安關。
離開了這個被長生天詛咒之地。
離開了這個導致草原屍瘟橫行的罪惡之源......
比起楊玄策,更早途徑新安關的百總俞至大,顯然是少了點兒入關一探的勇氣。
又或是......破罐破摔的魯莽?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但這並不影響楊玄策此刻的欣喜。
這種喜悅,一如李煜剛占下撫遠縣的時候。
是有了容身之地,自認為能夠左右自己命運的時候,才有的欣喜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