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定遼右衛

  「你們.......你們是?!」

  校尉蔡福安一眾,此刻已經不在遼陽府城外,而是來到了定遼右衛所城。

  在這裡,他們遇上了些遼陽遺民......

  「......您是?」

  領頭的武官,站在城門口猶疑不定的望著這一眾營兵。

  「我乃東路討倭經略平章總兵官麾下校尉,蔡福安。」

  「蔡校尉?是你嗎?」

  一旁的另一位千戶武官,陡然激動了起來。

  千里路,萬難行,腰背彎,面滿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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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意氣風發的蔡校尉,現在倒是像極了一位飽歷風霜的老者。

  而立之年,偏偏又透著股老態龍鐘的頹喪。

  說他們是同一個人,換誰來都不會信的。

  但是,眉眼依稀可見的熟悉......

  排除掉一切的不可能,哪怕再荒唐,也只能是真相。

  「蔡校尉!是我啊!老常,常本立!」

  千戶常本立倏然變得又哭又笑。

  與蔡福安印象里沉默寡言的他,又何嘗不是透著股格格不入的意味?

  常本立滿眼希冀道,「蔡校尉,我家芽兒,可曾尋見了?」

  蔡福安愕然,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哎——』

  另一位千戶鄧崇嘆了口氣,上前為其解圍。

  「老常,你家芽兒那小子會找到的,再給大伙兒些時間......」

  「回去歇歇罷,弟妹和你家那小子回娘家去了,不好找,你再等等......」

  蔡福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由用眼神與鄧崇會意。

  他微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已經瘋了啊......

  瘋了也好,清醒的活著只會比瘋了更痛苦。

  難怪此地會有兩位千戶武官駐留,原來常本立已經是個廢人了......

  一山不容二虎,可要是另一隻虎已經掉光了爪牙呢?

  鄧崇倒也不吝於稍加照拂。

  當然了,在常本立開口之前,他那滄桑沉寂的面龐也著實是唬人的緊。

  清理後的儀容看著正常,內里卻早就瘋得不成樣子。

  鄧崇拉他出來,本意也只是撐撐場子。

  畢竟,城外朝廷校尉的旗幟,同樣是有些唬人。

  鄧崇區區一個衛所千戶,在營兵校尉眼前說話都不硬氣。

  但要是加上常本立,二對一,那就又不一樣了。

  可誰能想到,城外來的居然還是個『熟人』?

  常本立一上來就露了餡,鄧崇破罐子破摔,也索性說了實話。

  不說又怎樣?

  這些遼陽籍的營兵,總會回家去看看的。

  那些殘破景象不會因為他不說就變得不存在。

  蔡福安壓抑著激盪的心情,直到千戶常本立被他的親衛安撫著回了城中,他才問道。

  「遼陽還有多少人?還活了多少?!」

  千戶鄧崇失神的看著眼前這些營兵,眼裡泛起些許淚光。

  「你們怎麼才來啊?!」

  「為什麼不早些!為什麼不早些!」

  他咆哮著,臉色憋得通紅,似乎要傾盡一切情緒,再沒了方才的和藹。

  「事到如今,還問什麼活了多少?」

  「怎麼可能活!你讓我們怎麼活——!」

  現在看起來似乎是他們固守著定遼右衛所城,但過程根本不是蔡福安此刻看的那麼簡單。

  被屍鬼追著,惶惶如喪家之犬。

  爬山上樹,像極了被圍獵的獵物。

  要不是那場雪,要不是遼東苦寒,哪有什麼棲身的城?

  他們是被凍的活不下去,才入城拼死一搏!

  看似幸運的活下來,但也只是活下來而已。

  什麼都沒了,府城及周遭所城,全都沒了!

  乾裕三年自鎮江堡沿途而上的屍鬼,直接從內部瓦解了作為遼陽東南門戶的定遼右衛所城。

  這雪球越滾越大,等到遼陽府城內也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僅憑餘下三座千戶所城的兵馬,已經不可能挽回正在邁向崩毀的局勢。

  遼陽總兵生死不知。

  遼陽城中有軍戶萬餘,民戶八萬。

  屍鬼漏了進去,那就是在煉蠱,用十萬軍民的性命為祭!

  養出了一支規模龐大的屍群。

  地府空蕩蕩,惡鬼在人間。

  餘下三座所城守軍紛紛潰逃,在那樣規模的可怖對手面前,根本提不起一絲一毫抵抗的勇氣。

  蔡福安沒有安撫對方,只是冷漠地說著實話。

  「我們不是援軍,恐怕朝廷也沒有援軍。」

  身在瀋陽府,蔡福安對遼東的局勢,勉強不算是兩眼一抹黑。

  偶爾一兩封信鴿傳書,還能讓他知道,這遼東還有人活著......

  但是朝廷的援軍,從未聽聞。

  蔡福安擦了擦臉上被噴濺的口水,心境出奇的平靜。

  「我們敗了,從高麗敗了千里!」

  「我們回來,是因為家就在這兒,就這麼簡單。」

  鄧崇微張著嘴,張了又合,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想起來了,幽州營兵東征高麗,校尉蔡福安根本就不可能是朝廷的援軍。

  他是......敗軍。

  一敗塗地的『敗』!

  『呼——』

  鄧崇緩了口氣,低頭沉默了片刻。

  再抬頭時,眸中已經沒了那些難以言說的怨恨。

  只剩下與校尉蔡福安眼中如出一轍的死寂。

  「先進城,帶你們去找人。」

  鄧崇邁步便走,卻遲遲聽不見身後的腳步,不由回身。

  「進城罷,有人死了,也總有人活著。」

  「我可以讓你的兵去城裡找找。」

  「但是......」鄧崇頓了頓,意興闌珊道,「找不到,可別怨我啊......」

  「我也已經......盡力了......」

  遼陽府城的城門可不會自己關上。

  其餘三座所城的城門,更不會自己關上。

  定遼右衛所城裡的屍鬼,更不會憑空消失。

  他在這個冬天同樣做了許多,似是為了補救,又似是貪圖救贖。

  『沓沓沓......』

  校尉蔡福安動了,帶著身後的三百同袍,跟著入了城。

  雖然他們心中遠不像表面這樣平靜,甚至互有埋怨。

  可起碼,他們還遠不至於兵戎相見的地步。

  因為他們心裡知道,大家都是一樣的......無能為力。

  雙方都無力拯救對方,只能裸露出身上同樣的傷口,聊作安慰。

  城內偶爾會有兩具凍死在路旁的屍體,蜷縮成一團。

  鄧崇見怪不怪道,「失心瘋之類的毛病,總有人喜歡大半夜的跑出去尋親。」

  「有時候巡夜的兵丁能抓回他們,有時候......就找不到。」

  是不想找?還是真的找不到?

  校尉蔡福安不在意,千戶鄧崇也不在意。

  哪怕是瀋陽府也並非路不拾遺的地方,寒夜裡凍死幾個人,實在是不足為奇。

  這不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