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存禮,復法

  「煜叔,你不明白......」李翼黯然道。

  「好幾次,我差一點就想直接烤著米肉來食!」

  米肉,就是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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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類相食,而且他盯上的還不是活人......是屍鬼!

  滿地亂竄的屍鬼,在餓極了的人眼裡,又何嘗不是一隻又一隻『走地肉羊』?

  實在是太累、太餓。

  想要活命,沒有體力如何能行?

  不說能跑贏屍鬼,但起碼得能有一搏之力。

  「餓上一整日,誰又知道明日能不能吃上一口吃食?」

  看不到希望,才是最令人窒息的壓迫。

  李煜唇齒瓮動,只覺一時無從安慰對方。

  但話又說回來,這世道能活下來的,又有哪個敢說活得就容易?

  李翼話鋒一轉,「還好!還好我們遇上了!」

  寄人籬下的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

  鎮江堡內早就成了一團亂麻。

  軍戶、民戶、役夫、潰兵,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樣的亂子都隨時可能爆發。

  單是挨餓的役夫衝擊糧庫,近幾個月就發生了不下三回!

  潰兵有刀有槍,軍戶、民戶尚能勉強自給自足。

  唯獨就是這些役夫,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讓他們吃得太飽容易生事。

  可要是讓他們挨餓,照樣生事。

  眼見遼東各地告急,朝廷毫無應對。

  日子久了,鎮江堡鎮守千戶也就不再把李氏威名太放在心上。

  眾人伙食逐漸變得跟其餘潰卒一般無二......

  從一日兩餐到一餐,甚至有時候只剩下半餐。

  飢一頓飽一頓,反正是餓不死人,但肚子裡也著實不大好受。

  鎮江堡人滿為患,坐吃山空,留在那兒遲早是要走上絕路的。

  正是看到這一點,李翼等人才結伴而行。

  「不過......」李翼看著李煜欲言又止。

  昔日少年百戶,今日搖身一變成了屯將。

  這般反差著實是大了些。

  甚至都不是一個體系里的升遷,要說沒有貓膩,李翼壓根兒不會信。

  李翼怔了片刻,猛地擺手,「算了......」

  按他對李煜的了解,無的放矢不是他的風格。

  『總不至於是冒領吧?』這樣的念頭一轉而逝。

  『哈哈哈——』

  李翼心中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李翼看向李煜,忐忑道,「我爹,咱們衛所......常垣堡如何了?」

  高石衛常垣堡,那是他的家,他的根。

  儘管他是個不受寵的。

  但就憑他爹拿出來的那幾副扎甲,和兩三個護持左右的家丁......起碼談不上虧待。

  倒像是依照族法公事公辦的感覺。

  李煜搖了搖頭,「我也不瞞你,情況大概不會太好。」

  李煜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去歲斥候北探,探得邊牆陷落。」

  「咱們高石衛首當其衝,屍疫來得突然,活下來的不多。」

  ......

  西風堡、上林堡、高石堡皆歿。

  沙嶺堡、順義堡遷民撫遠。

  但除此五堡以外,實際上高石衛轄境還另有八個百戶屯堡。

  李翼所言的常垣堡便是其一。

  只不過高石衛作為遼東邊地,其內屯堡分布更接近於被拉長的彈性防線。

  鎮守千戶坐鎮的高石堡位於最中心,便於集結調度。

  常垣堡位於高石堡相連的另一片區域,距離甚至比順義堡到撫遠縣的距離更遠。

  李煜安慰道,「不過,常垣堡的烽火雖然停了,但人興許還是在的。」

  「這樣啊......」李翼苦笑著搖了搖頭。

  「咱們各家守望相助,發生這種大事,我爹不可能不設法與你們聯繫。」

  靜默本身,就是答案。

  既然沒有聯繫,那結果也就不言自明了。

  剩下的,只待來日親眼去看看,也就徹底死心了。

  李煜拍了拍他的側肩,「會有機會的。」

  李翼飽經風霜的臉頰上,毫無波瀾。

  最絕望的時候都挺過來了。

  現在無非就是......全家可能死絕了而已......嗎?

  待李煜走遠,他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眼角。

  待他收回手指,映入眼帘的指尖竟是有些濕意。

  李翼心中詫異,『原來,我的淚還沒流干啊。』

  難怪李煜轉身離開。

  男兒有淚不輕彈,旁人在側,只會讓人難堪。

  武家男兒不需要安慰,生死歷來不過是家常便飯。

  從來如此,向來如是。

  ......

  營寨中臨時作為校場的一片空地上。

  跟隨眾人一道前來的李翼已經恢復如常,他迎著李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李煜站在簡易的木台上,俯瞰眾人。

  「諸位,你們的情況方才我已經問詢清楚。」

  他們當中除卻李翼,還有幾人也都在方才與李煜有過簡短的交談。

  「本官也不囉嗦!」

  「想回家的,可以去營門支領半月乾糧,趁著路上屍少,儘早出發!」

  他們當中的一些人註定是留不住的。

  對回家有執念的,即便強留下來,也不過是徒增仇怨。

  倒不如打發了去。

  李煜送出不痛不癢的一袋乾糧......

  權當結了善緣,全了同族情誼。

  任誰也挑不出他的錯來。

  李煜見眾人依舊安靜的聽著,便繼續道。

  「當然,願意留下來的我也歡迎。」

  「於忠於義,我等當靖復撫遠、撫順兩地,保境安民!」

  「以待朝廷重整旗鼓,援救遼東萬民!」

  這話說出來,李煜自己都不大信。

  但又不得不說。

  總得有些希望,人活著才有盼頭。

  假話說得多了,有時候就連李煜自己也對朝廷抱有些渺茫的期盼。

  『萬一呢?』

  李煜心中自問。

  真到了那一日,他們還是忠君報國的忠臣。

  李煜所行僭越之舉,亦是功大於過。

  於禮於法,都經得起查,更經得起說。

  他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

  台下人頭攢動,眾人不由交頭接耳,似是商議。

  直到第一個營兵朝台上抱了抱拳,轉身朝營門處的桌案走去......

  「營兵秦平領糧離帳。」

  坐候在此的老儒生潤了潤筆墨,落款記下事條。

  旋即蓋了印,將其中一份交予對方。

  「後生,這是出山的通關憑條。」

  沒這個條子,守在山坳口的駐軍可不會隨便放人進出。

  老儒生又從一旁數了十五張餅,包在布里遞了過去。

  「拿著,這是半月的口糧。」

  秦平抱了抱拳,「謝過長者。」

  隨即接過那價比黃金的布裹。

  就這麼容易就放他走?

  事實證明,就是這麼容易!

  一直等到秦平走出營門,又反身朝點將台上的身影拜了一禮。

  更多的身影隨即邁步,向營門走去。

  陸續又有二十餘人領了憑條和乾糧上路。

  這些人幾乎都是營兵。

  李氏族眾反倒是沒怎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