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指了指遠方,隨口打發道,「回你的撫順關去。」
「安心守關,我來想辦法供你後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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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到嗎?」
渾河北岸,能安置這些人的地方並不多。
放在官驛,未免有些不放心。
更有些大材小用。
北山......李煜信不著他們。
只有撫順關能去。
徐桓沉思,繼而點頭,「好!」
「但是,你供得上嗎?」
不是徐桓不信李煜。
只是撫順關那樣的地方,雖有險關可守,然南北邊牆,可都不太平。
「此關當為渾河北岸地界門戶。」李煜道,「沿途官驛皆為我所據,車隊通行不勞憂心。」
「每月供糧三百石,如何?」
那也就是五六車罷了,也夠他們養些馬匹牲畜。
供百名兵將所需糧秣,撫遠縣庫存綽綽有餘。
難的只是路上押運的過程。
但只要把持沿途節點,這個過程也沒有旁人想像中那麼艱險。
李煜繼續道,「這幾日,我會派人去撫順縣探上一探。」
「另外,我會儘快派人回去調撥棉袍,但這需要些時日。」
徐桓低頭看了看身上皮襖,一時無言。
他們缺馬,更缺冬衣。
這襖子都是從炭場營房裡翻出的壓底貨。
沒人知道,這伙兒營軍為了轉移物資,在撫順關與南岸炭場之間往返了多少趟,才堪堪運了個乾淨。
現在,再讓他們運回去?
徐桓點頭,「好!」
既然有人供衣,供車,供糧。
那回去就回去,能有什麼大不了?
總比他們想法子下鄉去荒院廢村裡頭拾荒要來得容易。
「我部尚有百戶兩人,兵卒百二十餘人。」
徐桓拱禮,「但遷往撫順關,需要李大人您援助車輛馬匹。」
「某在此,拜託李大人了!」
徐桓低頭,看向地面塵土。
有所欲,必有所求。
有所求,折腰只是遲早,俯首亦是早晚。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更何況是百人資糧!
徐桓的身姿終究還是先矮了三分。
你是屯將,我也是屯將......但那又如何?
就像李煜早前說的那樣。
他們要活命,就只能如此。
「不必如此。」李煜上前虛扶對方雙臂,「徐大人既有所需,我自會相助。」
「你我同朝為官,今朝屍疫禍我漢祚,更當同舟共濟。」
徐桓埋頭苦笑。
方才依舊互不相干,現在就是同舟共濟?
李景昭,你這樣的人......還真是理智。
好似七情六慾皆可拋,唯心智難撼。
這樣的人,實為可怕!
正如李煜看不到徐桓低首的複雜神色。
徐桓也看不見李煜眼底的那一抹深意。
汝求名,亦無實。
後勤命脈掐於李煜之手,這樣的軍隊,也不過只是還沒擺上案板的魚肉。
看似離餐桌很遠,實則只是一步之遙。
『吾非魚,難知魚所樂。』
這一點,李煜並不否認。
『然池中魚,又如何逃得網罟?』
這一點,李煜亦是心知肚明。
......
前鋒、前陣、中陣,三陣合計三百三十餘人皆至。
再過一日,後陣人馬也將趕到。
糧秣物資囤於南驛。
李煜麾下空出足有三十架車,度過冰面,跨河南下。
其中二十架車是幫助屯將徐桓往撫順關遷移物資用的。
另外十架,則是趁此時機,把此地積存的余炭都運走一些。
這些露天開採的富礦,所出煤炭遠比那些小礦井的質量要好得多。
同時,也能趁勢補充一下撫遠縣的燃料庫存。
李煜甚至預計好了。
在開春以前,用四十架車馬,應當來得及往撫遠縣運回一次煤炭。
能填補城中做炊、冶煉等所用燃料的損耗,至少滿足一季所需。
這可比每日安排人出城樵採要穩妥得多。
自徐桓歸去,諸事皆有人代勞,李煜竟是暫時得了兩日空閒。
只是,這一日。
『嘭——』
只聽一聲悶響。
「狗日的,燒炭都能讓你燒成這德行!」
......
李煜閒暇之時,順便領著李君彥踱步巡崗,陡然聽見後廚傳來一陣打罵。
「出了什麼事?」
「李大人!」
見是李煜大人親至,負責做炊的火長也是急忙拱手見禮。
「卑職惶恐,竟是驚了大人!」
說著,火長還不忘瞪了一眼惹禍的少年。
不多時,院中站了一排的人。
這都是撫順衛城內某家某戶的余丁,在軍中做個輔兵差事,可領半餉。
所以這隨軍伙夫還是個搶手的活計。
李煜見這後廚的十幾個輪班伙夫,要麼年長,要麼年幼。
反正除了那火長以外,就沒一個適齡青壯。
就連這火長,也是因為斷了手指,有所殘疾,才不得已當的輔兵。
......
「方才出了什麼動靜?何故叱罵於他?」
李煜一連兩問。
「回李大人的話。」火長苦著張臉道,破罐子破摔道,「實在是煤炭難燒,也難控火。」
「有時灶火怎麼也起不來,有時卻旺的不像話!」
「大伙兒做飯實在是燒不慣。」
.......
原來,起因只是李煜隨口的一句話,下屬們卻是愁斷了腸。
李大人既然說用炭能替柴做炊,大伙兒就不得不用。
至於合不合理,能不能用,反倒是不大重要。
可煤炭這玩意兒跟木柴真的不一樣。
有的煤炭表面黑亮有光,燒得旺,一塊兒頂三塊。
這是少有的優質好炭。
有的煤炭表面暗褐難看,扔灶里就是燒不起來,得填進去五六塊,灶火溫度才勉強能看。
這根本就是塊含炭的石頭疙瘩。
甚至於只看表面,都不能完全分辨它們之間的差別。
所以這灶火時大時小,時好時壞。
說是燒火,倒不如說是碰運氣。
難怪近日將士們吃的飯菜,不是干硬,就是軟爛。
要麼是灶火太旺,把水都提前燒乾了。
要麼是灶火太小,煮飯不得已變成了煮粥。
這還算是好的。
即便真燒糊了飯菜那都還有得救。
大不了將錯就錯,鍋底的做成鍋巴飯,他們後廚的人分食乾淨,也算是換換口味。
但要是把鍋底都給燒穿嘍......
那罪過可就大過了天!
一不留神,火長連他自個兒的性命都難保。
一口鍋,抵得上一條命。
毀壞軍資,放在之前那也是殺頭的罪過。
火長結結巴巴道,「方才......方才異響,是一處土灶的灶眼兒給燒塌了!」
那火星子亂蹦的場面,沒著火就算是他們做得應對得當。
也可能是因為門口就有一地積雪,隨手捧進來就能滅火。
上面那口鍋算是有驚無險,讓火長帶人搶了出來。
至於其中幾人手上的燙傷,跟這口鍋相比,反倒是小問題。
但裡面悶煮的飯嘛,就難免遭殃。
壞了糧食,火長沒直接給這守灶的少年一個大耳瓜子,就算是心善的。
李煜點了點頭。
一旁單獨站在隊列外的少年人,縮著身子,活像是個鵪鶉。
本來被火長打罵一番也就過去了。
現在,被李大人當面抓包,那下場......
沒人說得清,畢竟這還是頭一遭。
「哎——」
李煜嘆了口氣,略過眾人,走進後廚查看。
後廚門窗大開,內里僅有四個土灶。
其中一個靠牆的土灶,灶眼兒已經塌裂了一小半兒。
灶旁的土牆被煤渣熏得一片漆黑。
「大人您瞧,灶上的鍋是保住了的!」
火長訕笑著指向門外的幾口大鍋。
保住了鍋,就是保住了命。
至於該打該罰,他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