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李煜一言喝止騷動。
「染疫暴斃自會泣血,不必此刻多加猜疑!」
「況且......」
李煜的目光梭巡過張承志、趙懷謙等人臉上的神色。
「我們當中,聞到那股子屍氣的人,又真的少麼?!」
聞聲,眾人投向同伴的驚疑目光,不由躲閃。
不少人面色變了變,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喉嚨。
誰又分得清,那屍氣和坊市中揮之不散的臭味有什麼區別?
誰又敢肯定,當時一併待在銀庫中,自己就是倖免之人?
不說其他人,那股味道,就連李煜也聞到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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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按照當時氣味的擴散速度,先前在銀庫中合計十餘人,皆無倖免之理。
拋開劑量談毒性,都是鬼扯!
眾人不語,低眸接受李煜訓斥。
「有毒,不代表有疫!」
「有疫,亦不代表會染上!」
「自即日起,諸位與本官皆禁居,封門鎖屋。」
「若有一人泣血,是毒是疫,自見分曉!」
「在此之前,不得聲張喧鬧。」
「違令者,斬!」
李煜回身,朝逐漸敞開的城門走去。
「進城!」
「且先歇息,我信魏老先生之言,死不了!」
「若亡......」李煜走了幾步,站定不動,也並不轉身,「本官大概也會陪諸位一起上路。」
『沙——沙——』
隨即,李煜身後響起齊整的腳步聲踩在雪面上,跟隨在後。
將是軍中之膽,將者為榜樣,余者方可坦然視之。
......
毒,李煜是信的。
通過屍體血肉莫名發酵出的腐氣,能有哪個沒毒的?
哪怕那是活屍,也一樣!
對活人而言,有毒性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也不差這一個。
疫,李煜不信,也不能信。
李煜長久的站在庫門外,仔細想想,那味道稀釋後倒也頗為熟悉。
『這不就是......平常屍鬼出沒之處,總是揮之不散的腥臭味兒嗎?』
肺是什麼?
那不是密閉的袋子,它是有出口的。
屍氣產於肺腑,哪怕宿體無需呼吸,也照樣能透過鼻竅、口竅,逸散而出。
所謂氣者,便是無孔不入。
那麼......
李煜大膽的假設。
自屍疫以來,每次殺屍、焚屍,他們都無可避免的會吸入這氣味。
可是,他還活著,麾下弟兄們也還活著。
沒道理,今天就會死去。
沒道理,一著不慎,便會染疫。
李煜先是將隨行眾人關到一處空置庫院。
「兩日內,諸位不得出,旁人不許進!」
「每日三餐,炭火給足,吃喝不怠。」
「刀兵不收,由爾等防身自用,可保無恙。」
「如此,可服?!」
李煜左手扶刀柄,右臂纏裹大氅,目光如鋒刃般掃過眾人。
「願與大人同生!......共死!」
院中二十餘人,皆抱拳拜禮。
「好!」
『咔——』
李煜左手輕拔刀刃,出鞘寸許,復又倒還,發出一聲脆響。
「請諸位在此小居兩日,名為操訓!
「閒時......大可切磋解悶。」
「我會為諸位向家中報平安。」
「後日,本官親自來接諸位!」
「喏,」眾人拱禮,目視李煜獨自一人離去。
『嘎吱——』
庫院大門緩緩緊閉。
李煜只來得及點了街上兩名巡街差役把守,便匆匆回府。
李煜連甲也未卸,埋頭徑直闖回安和堂後院的臥房。
如此反常之舉,很快便引得後院中關切主君情況的侍女們前來探望。
「老爺,老爺?」
「老爺,究竟出了何事?」
就連在後廚的芸香也聞訊而至。
夏清、素秋、青黛、池蘭、芸香,五女皆在臥房門外焦急地徘徊。
過了片刻,李煜費了好大力氣,才自己把袍甲褪下。
他端坐外室茶桌旁的官帽椅上,毫無起身開門之意。
李煜隔著屋門囑託道。
「清兒,自今日始,我獨居臥房內室,除一日三餐,不必開門。」
「還有,去喚李順來,我有事交代......」
隔著屋門,李煜的聲音傳入五女耳中,反倒更為心亂。
「是,老爺!」
......
夏清應了聲,卻沒有馬上去安排尋人。
她拉拽著已經慌張到不知所措的其餘四人,去了中庭,一個李煜身在臥房絕對聽不見的地方。
「聽好了。」
夏清柳眉微蹙,板著那張水嫩小臉,卻壓的其餘四女不再胡思。
人言長姐如母,五女當中年紀最年長的,便是夏清。
侍女當中雖無排號,但此時發號施令,只能是依舊還算冷靜的夏清當仁不讓。
「素秋,你去前院找個得力的家丁,去把李順傳回來,要快!」
「好,我這便去!」
素秋頷首,屈膝稍作福禮,便快步離去。
步子似走實奔。
......
「青黛,你去蘭馨苑,把舒小姐和李銘百戶找來幫忙。」
夏清停頓猶豫了一瞬,特意叮囑道。
「記得繞出去,你要走正門求見,更務必要慢一些!」
青黛同樣揖福,「夏清姐,妹妹懂了。」
步子同樣透著股慌忙急切,卻又有意的在不斷放緩,似走實挪。
這時候誰先來,很重要!
......
夏清眼前還剩下年歲最小的侍女池蘭,以及直直盯著她等候吩咐的廚娘芸香。
夏清先是看向芸香,「芸香,去為老爺做薑湯驅寒,備晚食。」
「無論如何,老爺三餐不能短了。」
「好!」芸香僵著臉低聲應下,失神落魄地往後廚去。
這種時候,她能去做些正事,心裡便也不會亂想。
去後廚做飯,慌亂的心總算是有個歸處。
......
「夏清姐,我呢?」
四人當中只剩下池蘭無所事事,不由焦急出聲。
夏清拉起池蘭左手,轉身直奔後宅的一處偏室。
「你隨我去老爺的武房。」
「取劍!」
這劍,是特製的仕女劍。
柄長,專供女子雙手持握。
刃窄,是為了儘量減輕重量,讓府中女眷也可久持。
劍長兩尺五寸,比得上武將單手劍,不至於在長度上陷入劣勢。
算上柄長,甚至會具有一定優勢。
刃尖,似是為了兼具槍刺破甲之用,奇特的樣式,帶來了一換一的可能性。
搏命之時,沒有什麼動作,是比捨身突刺更簡單直接的。
可這般形制,往往脆弱易折。
為了最大程度保持劍身穩固,李府中的仕女劍雖然保持了細劍的樣式,卻只單面開刃,另一面刃厚如背。
兵器架上留存的這幾把仕女劍,不是為了切磋習武而存在。
它只是......為了給予李氏女眷一個護持主君,與來敵同歸於盡的機會。
若是文臣家眷,大抵只是釵中匕一類的小玩意兒。
用以自盡保全名節。
可李府,是武官傳家,手段難免更為簡單粗暴。
作為武官女眷,最不能少的是玉石俱焚的勇氣。
夏清倒出箱底的幾件薄甲,「池蘭,幫我著甲!」
「你也穿......」
這甲,是皮質的貼身簡甲。
又輕又薄,也遮擋不全軀幹,所以靠它保不了命。
只能護著軀幹上的幾處命門,讓穿戴者死得遲些,多些換命的機會。
兩名侍女在後院武房互相幫襯,褪去襦裙,穿胯褲,外系裙甲。
罩上棉服,在外系好皮質圍腰,護臂,護胸。
「夏清姐,然後呢?」
『鏗——』
夏清將侍女劍出鞘,審視鋒刃。
「然後?」
「隨我去守在老爺門外!」
『咔!』
隨即歸鞘。
「不許外人靠近!」
「闖者......」夏清薄唇輕啟,聲音中透著股清冷,「殺!」
「用你的命,用我的命......」
池蘭盯著手中熟悉又陌生的兵刃,點了點頭。
「好!」
熟悉,因為她也曾無數次設想過這把劍派上用場的時機。
陌生,因為今日的到來是如此突然,以至於讓她毫無心理準備。
可若是主君危急,身為侍女便沒了苟活存續下去的意義。
屍疫前是如此,屍疫後亦然。
這是君臣之忠,亦是主僕之情。
所以這安和堂後院,平日裡沒有家丁巡護。
因為府中的幾名侍女其本身,就是主君身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它並不堅固,甚至稱得上脆弱。
卻也有其存在的意義——為了表明李氏武官『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態度。
更為昭示『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邊陲立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