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歸所

  周巡心中縱有千言萬語,此時亦無從言表。

  「李大人,在下,代小女一拜!」

  這一拜,是為人父者,謝救命之恩。

  一介稚女,能活到今日,怎麼想也離不開此地官兵的搭救。

  李煜上前相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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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人不必如此。」

  「我等從軍,保境安民、護持鄉鄰,本分也。」

  這話,曾經大抵是沒人信的。

  可有時候,事實擺在眼前,卻又很難不去相信那人性中閃爍的光輝。

  逐光,是本能。

  人們討厭自己因良善而受到的傷害,卻又忍不住期盼他人的善意。

  想像中所謂地上天國,便是如此。

  落在周巡耳中,此言大概也只是客氣之詞罷了。

  李煜不在乎周巡對此如何想,總之,這人還活著就是好事。

  這份情,哪怕放在屍亂之前,也足夠吃他周巡一輩子!

  李煜作勢邀請道,「周大人,請吧。」

  「欲往何去?」周巡似有不解,卻下意識帶著些許期待。

  「父女重逢,」李煜站至門旁,抬手作請,「此時此刻,該回家看看了......周大人。」

  李煜的聲音傳入耳中,輕的發飄,卻又重若千鈞。

  這話無疑是在挑動著周巡僅剩的理智。

  周巡仰頭閉目,似有一道薄淚順著鬢角淌下。

  真情流露只此一瞬,他很快從那股莫名悲慟中脫離,再睜眼時,瞳中布滿縷縷血絲。

  「那就勞煩李大人,帶路......」

  聲音夾雜著一絲哽咽。

  確如李煜所言,他一刻也難再等了。

  名冊上的女兒名姓,便是他此生僅剩的救贖。

  什麼官場算計?什麼權力得失?

  盡拋諸腦後矣!

  個人的小小幸運,帶來的喜悅激盪,霎時覆過對麾下袍澤失家的些許共情。

  「好,」李煜作勢便走,「請隨我來。」

  周巡之女,乃北坊之中難得被尋到的一介孤女。

  一切,都離不開『緣法』二字。

  若不是劉源敬與宋平番二人時刻惦念著當日那個提著柴刀的女娃,有心去尋,只怕也不會有人在乎這樣一個東躲西藏的丫頭片子。

  不出意外的話,這孤女也會被安置在『善養院』,與旁人一起做些女工過活。

  所以李煜不必去問名姓,亦不必去核對名錄,就敢斷言其所在。

  李煜如今在衛城中新置了一處更寬敞些的善養院,把這些失了男丁的女眷一併遷置,就坐落在織造司衙門之中。

  城裡也沒那麼多民宅可用,令她們就近住在織造司衙門裡,便於生活、做工兩不誤。

  就連安全問題,也有青染使趙銘手下的『青巡』能就近盯著,沒什麼可擔心的。

  能被李煜挑中送去青染坊聽用的,都是順義李氏余丁之中沉默寡言的性子。

  說老實也好,木訥也罷。

  站在宗族的角度,李煜能從他們身上能看到極其鮮明刻板的服從本能。

  那是兩百年傳承的家族禮法,所帶來的牢靠體系。

  李煜作為族長,在他們眼中天然充斥著官與家所帶來的雙重威信。

  便是皇帝老子當面,關於以誰為主這個問題,他們只怕也得下意識地稍作遲疑。

  這是因為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族人想要安穩的生活,不受欺壓,不被盤剝,就絕對離不開家族的支撐。

  家與國,孰輕孰重?

  對李煜身後的順義李氏而言,這並非是一道選擇題。

  他們世代都是依附在主幹上的枝蔓,主榮葉盛,主枯則敗,如是而已。

  愈是亂世,榮辱與共,便是如此。

  即便沙嶺李氏那般歷經一番內鬥,可斗而不崩,族人們依舊要聽從族長李銘的吩咐共渡難關,就是這個道理。

  何況有著同氣連枝的李煜撐腰,恐怕非要等到李銘死後,沙嶺李氏旁支之中才敢有人出來爭一爭這族長高位。

  「族長。」

  織造司府門外,兩個持槍戍守的族丁,見了李煜一行立刻抱拳見禮。

  「把你們上官趙銘喚來,」李煜站在門外指使道。

  「是,族長稍待!」其中一人將手中長槍遞交同伴,轉身便迅速跑入衙內。

  李煜擔心周巡焦急,便抬手指向織造司大開的府門內。

  「此司內,外院是青染坊男丁使役值守看護。」

  「衙中內院,儘是孤寡女眷,暫且在此安置。」

  李煜自諷道,「那裡面可是個『女兒國』,咱們這些男兒,為了避嫌還是不要隨意進的好。」

  他可不想回頭從趙銘口中聽到一些民間閒話。

  若是有人將此善舉喚作『圈妓』,那李煜可就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平日裡若是他來此,非得有李雲舒作陪不可。

  否則,李煜是決計不願親自踏入織造司府門的。

  實在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周巡眼底雖是急切,卻也不好忤了李煜之意。

  「在下明白,李大人思慮周全,應有之義,應有之義啊......」

  李煜避嫌之舉,隱隱讓周巡心頭鬆了口氣。

  本來想著起碼人還活著就行,現在......他倒是有些信了。

  相信一介區區衛所武官,竟是真的懷著一顆悲天憫人的仁心。

  保境安民......

  呵!

  這四個字多的是人掛在嘴邊,可真要做起來,又哪有嘴中說出來的那般容易。

  周巡第一次在看向李煜的眸中夾雜了些許的欽佩。

  少年郎,意氣風發,貴在純真之善。

  出身大族,未歷苦難,反倒看不得他人之苦,實是難得!

  趙銘匆匆扶著佩刀疾走到衙門外,抱拳揖禮道,「卑職趙銘,請大人吩咐!」

  做過家僕的人,這習慣是怎麼也改不掉。

  做起事來不問緣由,唯遵上令。

  「周大人,請。」

  李煜側身,將舞台讓出。

  周巡抱拳垂首,並不推辭。

  武官披著甲冑,卻步履如風,「不知,周氏女,周雪瑤可在此間?」

  周巡眸中滿是期盼,以及一絲絲飽含怯弱的愧意。

  想見又有些不敢見,說的就是此時的周巡。

  趙銘下意識看了李煜一眼,見李煜輕輕頷首,這才在略作思索後回了話。

  「內院確有一女喚作周雪瑤。」

  織造司里就這麼幾十人。

  作為青染使,也是實際上的織造司一把手,每日兼領做著上工籌算的雜活。

  趙銘還不至於對手底下這些女工的名字沒有絲毫印象。

  每日點卯,三五日也就記得差不多了。

  「好......好!」周巡連連道好,面色也隨著血氣翻湧而紅潤了許多。

  李煜適時開口道,「這位,營軍百戶周巡,乃周氏女親父。」

  「你速速將人尋來,使之父女團聚。」

  趙銘自無不從,「喏,請大人稍待,小的這就去傳!」

  言罷,他親自朝內院疾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