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試問道,「還望總兵大人不吝賜教!」
尊卑之序,令其心飄然,悄然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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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教不敢當,」劉守義笑著搖頭,「義州衛藏身松嶺邊牆,奇險無比,難耕田畝。」
「義州衛軍戶只能見縫插針,往坡地里種紅薯。」
他攤了攤手,語氣無奈道。
「紅薯這番外之物,景昭想來也知曉,吃多了腹脹、燒心,甚至也能要命。」
先賢醫書有記,『不宜多食,能壅氣。』
「是以,必須搭配些雜糧五穀佐食。」
「恰好,我們廣寧衛上下在山間谷地種的穀物,量本不足用,便得用其中一部分和他們換些薯糧,摻在一起勉強果腹。」
混著薯糧,一斗粟便能當兩斗食。
所以廣寧衛會抽出每年的三四成收穫,換來其數倍之的薯糧,恰好能和剩下的粟糧搭配食用。
目的只有一個——用最小的代價,養活最多的人。
而且雙方交換比例上本就是廣寧衛更占主動。
這是因為義州衛薯糧難以久食,廣寧衛耕種粟糧卻可以獨食。
主動權在誰手上,一目了然。
劉守義這時看向王守臣,問道。
「王千戶,今年義州衛換糧的事兒還沒準信兒嗎?」
按去年的習慣,開春以後他們就該派人來商討此事了。
王守臣搖搖頭,「還沒有。」
「可能是邊牆上結的厚冰還沒有消褪,一時難以通行吧。」
「估計最遲再有半個月,今年換不換糧,那邊至少會傳個口信。」
李煜在旁靜聽,耳中捕捉到一個字眼,『邊牆』。
他在旁問道,「兩地換糧,就是走邊牆步道?」
總兵劉守義應道,「正是。」
「邊牆地險,牆有半丈,屍鬼難近亦難越,平日藉此交通往來最是穩妥不過。」
而且每隔三五里地,就有烽台可以棲身躲避。
趕路時也有兩側牆垛遮掩,邊牆地勢又高,牆外屍鬼難見,故不知追人。
藉此可將『避而不戰』發揮的淋漓盡致。
『難怪......』
李煜沉思。
『難怪從邊牆孔逕入廣寧衛,兩側所見邊牆皆不見屍蹤。』
若是以兩地軍兵早已設法清理邊牆,打通聯繫為前提,那就不足為怪了。
「不如這樣!」
李煜隨即提議道。
「今年兩衛換糧,廣寧衛所出,我願一力擔之!」
「但相應的,我也有個條件。」
聞言,劉守義、王守臣二人皆是滿目欣然,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什麼條件?」
李煜避而不談,先是問道。
「往年,廣寧衛與義州衛換糧是個什麼章程?」
總兵劉守義道,「無非肩扛手提,推些獨輪小車,在邊牆上勉為通行。」
「最終,我們會在五十里外的一座墩樓完成交換。」
「一袋粟,換兩袋薯。」
即便兩方各走五六十里碰頭,但過程還是相當耗費時間,前後起碼月余才能把薯糧分批運回來。
李煜心中有了參照,這才繼續道。
「那這次,我願出兩袋粟換三袋薯的代價,令義州衛軍民為我緊盯大凌河穀人員往來,雇其張為耳目。」
「劉總兵,王千戶,二位可否應下?」
二人互相對視一眼,相繼道。
「既然糧是景昭校尉出,那換多換少,我等也不便置喙。」
「不過......不知這換回來的薯糧,軍戶們可否從校尉手下做工去換?」
「畢竟上上下下那麼多張嘴,個個嗷嗷待哺,沒有薯糧摻著糊弄肚子,今年這日子可不好過。」
他們不在乎李煜換薯的過程,只在乎結果。
「當然可以!民有所出,必教其有所得,方為治也!」
李煜肯定的答覆,令二人歡喜。
薯糧不便保存,李煜把薯糧換來,運走也麻煩,最後多半還是只能便宜了廣寧衛上下果腹。
這筆帳,總兵劉守義和千戶王守臣心底都算著呢。
再說不管是做工發糧、亦或發薯,其實只要有的吃,手上有活,日子有盼頭,那就比什麼都強。
而今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足夠遮蔽廣寧衛上下所有人。
正如廣寧衛和義州衛在換糧關係上的不對等。
李煜和廣寧衛上下,亦是處處充斥著不對等。
......
三人順利敲定章程,各自鬆了口氣。
劉守義突然問道。
「不過景昭欲還遼北舊地,那這番換糧瑣事,我們又和誰來接洽呢?」
李煜淡然一笑,並起兩根手指舉著。
「兩個人。」
「廣寧鎮城留守,李茂;騎軍百戶,李順。」
「李順負責在外接糧,李茂負責城中守糧。」
「不過運糧事還需廣寧衛上下代為操持,相應的,可以按工支取報酬。」
「好,那我們就再無顧慮了!」
總兵劉守義立馬一口應下,生怕李煜反悔。
王守臣反倒在旁有些出神。
他還在想著昨日所提遷民遼北的事,如果要拉著劉總兵一起共進退,或許現在坦言是最好的時機。
錯過今日,怕是就再也開不了口。
但是李煜既然選擇在這件事上繞開劉總兵,他現在冒失出言,又會不會惡了李煜?
很難說這是不是丟了西瓜撿起芝麻。
正因王守臣思慮後果,這才表現得這般猶豫不定。
可惜,劉守義早被喜悅沖昏頭腦,哪還顧得上留神王守臣的那點兒小心思!
王守臣這人和他素不親近。
要讓總兵劉守義察覺他心底這點兒微末煩思,那除非是變成肚子裡的蛔蟲,否則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
一直到總兵劉守義離去,王守臣還是沒能說出口。
若一定要他在李煜和劉守義兩邊選一側站角,恐怕也只能偏向李煜了。
況且北麓三谷民事本就是在他千戶王守臣轄下,便是總兵劉守義也一貫難以指手畫腳。
在這一點上,或許對方也該習慣了千戶王守臣的自作主張才是。
其實不久後王守臣就覺得,李煜還真沒騙他。
該說是言而守信呢,還是死板固執?
總之,心情複雜。
說是遷民,但一應帶隊武官的安排,李煜還是交由千戶王守臣自行決斷,不加干預。
路上口糧、車駕都是安排現成的。
遷置遷民的上下事務哪怕全安排滿了王守臣的親信把控,李煜也好似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遼北地廣,安置他們這些人,恐怕就跟一滴水落入湖面,翻不起一絲浪花。
不說各衛缺員甚多的衛城、所城。
光是夾在新安關和開原衛城之間的一眾荒廢百戶屯堡,譬如清河關之北五十里外的慶雲堡。
其規模安置上百戶居民不成問題。
千戶王守臣暫時擬定的遷民數額,攏共也才三百戶廣寧衛軍民而已。
這點兒人,只填得滿三座百戶屯堡。
其實就是從山上三處谷地,先各自遷出一百戶。
打算分作三批,藉助遼北車隊運糧掩護,以此瞞天過海,跟著車隊空車回返遼北。
他們以前返程是運乾草,現在運的是大活人。
卻都不算是『空手而歸』。
此舉既是千戶王守臣想要主動減輕北麓山上生存壓力,也是為了借眾人眼目淺試遼北深淺。
反正其麾下精悍能人,必然不在其列。
王守臣安排的大都是些淪為『負擔』的落魄軍戶及其家眷。
這些只剩皮包骨的落魄戶,渾身上下也就昔日那點兒耕墾的本事還拿得出手。
王守臣發自內心地覺著,與其看著他們不知道哪天就餓死暴斃眼前,還不如就此發發善心把他們打發了去。
既全自身德行,又安麾下眾心,兩全其美。
況且,憑此省下的口糧,山上其餘百姓的日子也能更寬裕一些。
不管怎麼想,對北麓三谷軍民都是有利無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