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百戶武官,卻在兩個什長面前前據而後恭,孰為奇事。
李季、張晟沒有大喊,反倒是配合著拉扯走了過去,就想看看後續怎麼個說法。
畢竟場面上是一對二,優勢在我,有何憂慮?
李季嘴上關切道,「劉百戶不妨說說,怎得不在山上收糧,反倒親自下山來出苦力?」
劉寧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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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也知道,諸位入城以前,我本在這鎮城守著。」
「這兩年手下人靠著出城打獵樵採,還在城裡院子種了些菜蔬、糧薯,與山上互通,勉強自持。」
「如今突然讓我去山上谷地,可山上谷地又哪裡還擠得出半畝地能夠分我?」
他指了指出現在糧庫院門外四處張望的幾人。
「眼看留在山上只能喝西北風,所以不光是我,連我的家丁都來了。」
「而且我想著,進城裡來,還能抽空看看之前菜田的收成。」
突然找不到家主,那些武官家丁可不就得四處尋找嘛。
估計再拖久一些,他們就得冒著被營軍趕走的風險在城裡搜尋百戶劉寧的下落了。
......
聽了對方訴苦,李季與張晟對視一眼,訕笑了兩下。
他們這些『營軍』鳩占鵲巢,倒是把這位百戶給殃及了。
為了個『管飯』的待遇,還有城裡的那點兒產業,這人也是豁出去了。
帶頭進城裡給營軍扛包卸糧。
要說二人聽罷心底沒一絲愧疚,那是假的。
「劉百戶,且安心做事,城裡沒人會攆你。」
李季出言安慰道。
「城裡還沒收成的地也沒人動,我們放馬也是繞開了的,正好劉百戶可以收了補貼家用。」
「只要山上的總兵、千戶們不找上門來,反正城裡誰來幹活不是干呢?」
「那肯定不能!」
一聽有戲,劉寧立時一口咬定,隨即連忙解釋道。
「我也不瞞你們,就山腳下來回的運糧隊裡頭,就不知道摻了多少武官家丁。」
「南麓武官有之,北麓武官亦有之,百戶家丁、千戶家丁、甚至是總兵的家丁,反正都有,就是數量多少的分別。」
「現今為了給山上家小多賺口吃的,大家哪還顧及什麼體面?」
「臭架子窮清高,又不能當一口吃喝,想不通的人早在你們來之前就餓死了。」
一旦性命難繼,那一身官皮便不值半口吃食。
打破身份桎梏才是唯一的出路。
百戶又如何,一樣可以扛包餵馬。
說不定眼下那巡山小徑上的糧隊裡,就有哪位千戶大人正跟著南北往返護送,順便吃著營軍的大鍋飯。
反正底下的營軍士卒又不認識他們。
只要同隊廣寧衛軍戶緘口不言,便無人戳破這層遮掩。
這一層遮羞布突然被劉寧一力掀開,內里實情,聽得李季、張晟心頭震動。
百戶劉寧趁著二人發愣,也不催促,只偷偷摸摸地從巷子裡出去與家丁匯合。
他們聚在一起言語幾聲,卻見百戶劉寧指了指身後小巷。
然後一眾武官家丁也就少了些顧慮。
天天頭戴斗笠,遮擋視線不提,更好似他們在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眼下既然已經被營軍發現,他們索性也不裝了,攤牌了!
一眾家丁取下斗笠,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街上一角。
哪天要是下雨了還得用,扔是不可能扔的。
只等收工了,再把這些物件送回山上家裡。
託了主家劉寧百戶官身的福,總兵劉守義好歹是在山上給他們家眷安排了一處小院住下。
那是草廬圍起來的院子,也方便武官家眷和家丁家眷在山上互相照應著。
起碼是不用擔心有潑皮敢上門偷搶。
別指望山上的小偷小摸能放過劉寧這種當官的。
尤其是他這種百戶官,不大不小的,若不是官別人還懶得偷呢!
混到這種地步,百戶劉寧再不放下身段,也就只能在山上眼睜睜瞧著一家老小餓得半死不活了。
......
「果真?」
李季和張晟扭頭就把消息捅給了百戶李順。
倒不是為了驅趕輔兵里潛藏的一眾武官家丁,甚至是武官本人。
而是這樁奇聞也太過出人意料了些。
他們不敢不報。
尤其是李季、張晟分別是景昭校尉和張太守的親信,就更沒有為之遮掩的必要。
反正當時他們只說了保管不驅趕,又沒說回去之後不往上報。
李順喃喃道,「廣寧衛處境,果真已經艱難至此了嗎?」
雖然廣寧總兵劉守義和兩名千戶的殷勤態度就能說明許多。
但是終究沒有事實擺在眼前來的讓人震撼。
迎軍,獻城,應徵......
李順心下只將那一樁樁事拼湊起來,山上廣寧衛軍民全貌便擺在眼前。
「呵......」
他突然沒忍住,嗤笑出聲。
「這是生怕我們跑了啊。」
這些廣寧軍民的心態怕是只一句話就能概況——『吃他娘喝他娘,營軍來了不納糧。』
「算了,」李順搖了搖頭,「校尉那邊早有對策。」
「糧庫里運來的新糧留給我們的人馬吃用,用陳糧給他們嘴堵上,他們也就安生了。」
只要山上廣寧衛的人手不給他們添亂,就算是成功。
化為己用,也算是一條路子。
瞧著李季、張晟眼中的不解,李順自覺二人此行任事可靠,也是解釋道。
「張太守那邊我不清楚,但是景昭校尉這邊,目的從來只有錦州。」
「廣寧衛不過恰逢其途,然路途遙遠難以統轄,且遼西屍多更難制,真正陷進遼西這攤渾水值或不值尚且兩說。」
所以儘管遼北諸衛咬咬牙,或能舉兵三千來援廣寧,卻還是僅僅只派一支騎軍百戶。
這點兒人手只能算是彰顯存在感。
其他人都還在後面觀望。
更重要的一條李順沒說,但這件事明白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廣寧衛另有一層難以明說的難處,便是李煜這個標營校尉在廣寧總兵面前天然矮上一頭。
若廣寧總兵來了,他說的話,李煜聽是不聽?
有張太守頂在頭上,當然可以藉口不聽。
太守標營的歸屬序列畢竟有些特殊。
那遼北諸衛武官又聽是不聽?
這下總不好找藉口了。
既然他們想要繼續尊奉朝廷大旗,這就是個繞不開的疙瘩。
......
既然不管聽或不聽都是繞不開的麻煩。
李煜索性隱於幕後,王不見王,只借百戶李順之手在廣寧鎮城布置首尾,先跟他們拖著。
倒也不指望總兵劉守義會突然暴斃。
而是囤積糧草,廣施恩德。
因為......到時回到錦州祖地,李煜一定是要去的。
而且是攜遼北一眾李氏親族。
就在這個冬天,就在今年!
初時,屍疫風聞自錦州宗祠,由李氏族老口中而得。
而今回憶,那裡才是李煜席捲遼北的起點,他也應該在此畫上一個令自己心中滿意的句號。
便是對父祖期望已然有個交代。
今日發跡,還於舊地,且看當年齊聚宗祠的三百李氏武官,尚有幾人安歸?
......
衣錦還鄉是一回事。
另一方面,李煜也確實是不能久等。
遼北諸衛存續皆仰賴其一身,唯有冬時可以遠行,其他時候真是片刻不得離身。
況且遼西群屍凍眠所留出的空缺期,也就只有入冬和開春兩個短暫窗口。
今年年底不去,那就得往後再拖上一整年。
屍亂三載,廣寧衛背倚山林的情況已經如此艱難。
錦州府枯守三載,情況想來也著實好不到哪兒去。
拖到明年,錦州城裡的人還在不在都是兩說。
況且不管怎麼想,李煜也不可能這樣白白養著廣寧衛軍民一整年,只為等下一個冬天。
只要不霉不腐,哪怕陳糧也是糧。
既然是糧,那就沒有白白浪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