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衰頹氣派

  李望棟一行的精氣神明顯和廣寧軍戶們不同。

  前者滿面紅光,壯不露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且不管別的,這些營軍單是能吃飽飯,在這屍鬼橫行的亂世里就不容易。

  後者面有菜色,瘦不藏筋。

  谷地周圍圍觀的軍戶們,單薄的身子則輕飄飄的,仿佛一陣山風颳過,就能將之吹倒一大片。

  有些人甚至已經瘦到了皮包骨的地步。

  山上物資緊缺可見一斑。

  就這還算不錯了。

  起碼沒餓死。

  離人吃人的地步,多少還是隔了最後一線。

  靠的,全是他們身後谷地耕種的粟糧、番薯。

  ......

  廣寧衛軍戶們把營軍當稀罕物兒似得圍觀,李望棟一行人也在打量著他們。

  他身後那兩什營軍舊部出身的兵士,騎在馬上往裡進,大多面色平靜。

  他們也是挨過餓的,一眼就能看出這些百姓的狀況。

  廣寧衛的人......活著。

  但也只是活著。

  越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就越難解決那些屍鬼。

  遼西這地方,地勢狹長,牽一髮而動全身。

  是故一動不如一靜。

  遼西不同於遼北,在這裡敲一通鼓,怕是鄉野中就能聚出數千四散屍鬼撲將出來。

  那些怪物聚成團,是真有可能裹挾著成千上萬同類,以一副摧枯拉朽的架勢沖將過來。

  看著那一幕,廣寧衛軍戶好不容易提起的膽氣霎時也就消退了。

  挖坑也好,設陷也罷,在屍群一眼望不到頭的數量面前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實在是令人感到氣餒。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擱置,不去擾動它們。

  廣寧衛軍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這座山腳下五里之內,最遠處只恰好覆蓋到廣寧鎮城。

  好在醫巫閭山占地廣大,山澗有東西小徑與南北小徑互作串聯,那些被圍在山裡的谷地,靠的就是這麼一條條巡山小徑相接。

  山上泉水向來充沛,不管是日常吃喝還是灌溉,都能自給自足。

  這座山,毫無疑問是塊兒亂世寶地。

  唯一的遺憾,就是承載不了廣寧衛那麼多數量的倖存軍民。

  ......

  比起營軍舊部,反倒是隊伍里的那兩個牧民和五個歸化義從表情上更顯動容。

  他們在鎮北關時,閒暇時也曾聽那些倖存的順民百姓說過遼東屍疫有多慘烈。

  草原的邊患,威脅往往來得迂迴緩慢,遠不及遼東滿城軍民一夜化屍的可怖衝擊。

  他們在草原上所經歷過的屍災,並非像大多遼東百姓那樣,一夜安睡之間,一處村莊、一座城池便就此傾覆。

  但是光憑描述,屍亂一齊爆發當時的那種絕望又實在無從體會,只如隔靴搔癢。

  只有當事人身上那種真切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極易浸透人心。

  ......

  後來他們從草原逃到鎮北關度冬,次年開春,遼北諸衛恰逢順軍北上,收復失地。

  毀滅之後只會迎來新生。

  所以那裡的人,身上都有一種蒸蒸日上的振奮感。

  將百姓身上遭受亂世磋磨的痕跡給蓋過了大半。

  可是在這裡,在醫巫閭山的北麓谷地,他們見到了一個面貌全然不同的遼東。

  破敗、凋敝、頹廢......

  比起山外的屍鬼,這裡的百姓倒像是一幫『餓死鬼』。

  和他們在遼北昌圖所見百姓,幾乎是兩個極端。

  正因如此,這種窺破真相的巨大壓力,更是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該不會誤打誤撞發現了遼東屍亂之劇烈的真相......就要被滅口吧?

  這樣的恐懼一閃而過。

  隨即......五名歸化義從莫名堅定了念頭。

  一天是順軍,一輩子都是順軍。

  好不容易才靠著一場武試大比,入了編制。

  現在讓他們放棄退出,恐怕比死了更難受。

  莫名的,隊伍中的兩個牧民莫名覺得一股寒意涌了上來。

  就好像自己的後頸被人盯著。

  突然轉過頭。

  「兄弟你突然回身,是怎麼了?」

  只見身後跟著的還是那幾個彼此相識的部族同伴,如今的歸化義從。

  他們嘴中也是關切問道,一切如常。

  轉頭的牧民愣了愣,隨即一臉困惑的回了句,「沒什麼......可能是山裡的風太涼了吧。」

  這陣邪風吹得他後頸直發冷,如芒在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只要轉過頭來,反倒就好了。

  可能真是錯覺?

  「不許東張西望,挺直腰,跟緊了!」

  一旁傳來一名營軍騎卒的呵斥聲。

  隊列中有人在馬背上一直扭著身子嘗試向身後去看屬實怪異,當著廣寧衛軍民的面,丟的可是他們東路營軍的臉!

  「喏......」

  那牧民只得一頭霧水的同時,滿臉委屈地繼續乘馬跟隨隊列徐徐走在小路上。

  ......

  小徑乘馬而入,初極狹,穿崖而過,豁然開朗。

  山間谷地內阡陌縱橫,田壟交錯,好一幅豐收盛景。

  馬隊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這地方異常的有『人氣』。

  眼前這些擠在周圍坡地上圍觀『東征營軍歸來』的廣寧衛百姓,竟是襯得這塊本來看著生機盎然的谷地,突然是那般的狹小逼仄。

  北麓群峰之間,滿打滿算不過三塊平坦谷地,規模不一。

  廣寧衛左所千戶王守臣以下,平均每個谷地容身三支百戶。

  僥倖投靠上山的流亡百姓更是難以計數。

  隻眼前這兩三百人,還只是李望棟一行能看見的。

  他們看不見的偏僻草廬內外,還棲身著更多婦孺老弱。

  就他們眼前這塊不算多大的山間谷地,屯駐軍民合計千五百人,可能還差了兒意思。

  但是千人的實數總還是有的。

  所以只靠眾人眼前這片地里長出來的糧食,百姓腹中的缺額還大著呢。

  李望棟環視一周,便發現谷地周圍部分山坡都已經被整片采禿了。

  采果、挖野菜、伐木......這些本來正常的生活所需,如今不得不侷促在同一處地方,便好似正孕育著一出不同於屍災的別樣災厄。

  豐收的背後,卻有一股衰頹感同時呼之欲出。

  這塊山嶺間難得的綠蔭谷地,早就已經承載了超出合理範疇的人口。

  所以人們只得來回禍禍這片福地,竭力壓榨著每一寸養分的同時,更是親眼看著這片土地也一點點凋敝下去。

  他們是還活著,只是一眼看不到未來。

  就憑山上這種活法,絕難長久。

  三五年或許可行,七八年便是頂了天的。

  到時候,眼前這片綠蔭谷地大概也就徹底消亡了去,或許淪為一片戈壁石灘也說不準。

  ......

  千戶王守臣等在道路盡頭的一座草廬外,靜候這支騎隊的到來。

  廣寧衛軍民生活的窘迫,便連外人也一眼看得出,他自己心裡就算得更清楚了。

  這樣的艱難局面,最多再維持兩年,他們恐怕就不得不送那些歲過不惑之年的老弱上山壘墳了。

  唯有如此,才能維繫根脈傳續。

  但好在,眼下破局的希望,正在眼前這支遠道而來的東征殘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