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哈赫大鬧魔法部
傑克·保羅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麻瓜出身,二十九歲,單身,租住在對角巷拐角一家霉味比房租還重的單人公寓裡,全身上下唯一的資產就是自己褲兜里的那根用了十九年的魔杖。
傑克不是從小就這麼窮的,相反,他小時候不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至少也是吃穿不愁,父母是公交車司機,家裡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弟弟,不過,那都已經是很久之前的記憶了,自從他二年級的時候拒絕父母讓他從霍格沃茨退學,拒絕轉去麻瓜中學像一個普通的麻瓜重新讀書開始,他跟家裡的關係是一年比一年緊張,最後在他十七歲那年,他終於是和家裡徹底斷絕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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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一名巫師!沒有你們的幫助!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十七歲那年對父母的怒吼至今仍然在傑克的耳邊咆哮,但看看他現在的情況。
每個月的收入僅僅只能維持溫飽,沒有女朋友,沒有孩子,也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明明再過幾個月就三十歲了,但金庫里的存款比十二年前還要乾淨。
唯一的工作是在一家開辦了不到五十年的報社裡打雜,而就這,還是他從二十多個應徵者的手裡搶下的。
作為報社裡唯一打雜的,他的工位在對角巷一家魔藥店的地下二層,挨著暖氣管道和一群脾氣暴躁的地精。主編老麥克每次見到他都嘆一口氣,那口氣長的,夠給整個魔法部供暖。
「傑克,」老麥克今早說,一邊說一邊把他那所剩無幾的頭髮往後捋,「今天的授勳儀式,你去。」
傑克當時正在往咖啡里加第四塊糖。
「我?」
「對,你,」老麥克把一張皺巴巴的邀請函拍在他桌上,「原來的攝影師和記者上周被女巫周刊挖走了,現在報社裡能用的人就你一個,所以,是的,恭喜你,你是《巫師周刊》首席記者兼首席攝影師兼首席打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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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低頭看著那張邀請函。
一級梅林勳章授勳儀式,魔法部大廳,康奈利·福吉親自主持。
「————這應該是大新聞吧?」他試探的看向上司,「讓我這個完全沒有經驗的新人去沒問題嗎?」
「大新聞?」老麥克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熏黃的牙,「孩子,預言家日報會有一打的記者蹲現場,女巫周刊會有不下十個穿著高跟鞋的漂亮姑娘在前面晃來晃去,就連唱唱反調都會派了一個妖精過去,而我們就派你一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傑克問道。。
「這意味著我們他媽的連個好位置都搶不到,」老麥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得像在拍一隻即將奔赴屠宰場的羔羊,「所以你就別想著拍什麼特寫鏡頭了,能拍到福吉的後腦勺就算贏。」
然後老麥克就走了,留下傑克一個人對著自己的那張破破爛爛的桌子發呆。
現在,一月三日上午九點五十八分,傑克站在魔法部大廳最邊緣的角落,踮著腳尖,舉著相機,透過密密麻麻的人頭,勉強能看到主席台上一小片深藍色的長袍邊角。
他按了一張。
顯影藥水沒有反應。
哦對,他用的是麻瓜相機。
傑克沮喪地放下相機。
這台破玩意兒是他昨天花了整整三十五英鎊從麻瓜倫敦的二手市場淘來的,因為《巫師周刊》買不起帶顯影功能的魔法相機一那種相機貴得離譜,而且必須配合特定的藥水使用,藥水還得每個月從國外進口。
但他這台破玩意兒有個好處:它不依賴魔法。
壞處是:必須先找人把照片洗出來才能看到拍到了什麼。
傑克又舉起相機,對著主席台方向按了一張。
取景框裡密密麻麻全是後腦勺巫師的、巫女的、戴帽子的、不戴帽子的、禿頂的、毛髮茂盛的————他懷疑自己這一卷拍完,回去洗出來會是一本《魔法界後腦勺圖鑑》。
台上,福吉的聲音通過擴音咒傳來,字正腔圓,每一個音節都在大廳里迴蕩。
「————今天,我們聚集於此,是為了表彰一位真正的英雄!」
傑克翻了個白眼。
他在《巫師周刊》幹了八個月,聽過三場類似的演講,英雄這個詞在魔法部的語境裡,基本等於「福吉需要轉移注意力的時候推出來的吉祥物」。
他舉起相機,又按了一張。
「————在黑暗的年代,他選擇了勇氣!」
台上,福吉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傑克調整了一下焦距,與其他記者一同看向了紅毯盡頭,試圖從人縫裡捕捉到那位英雄的真容。
紅毯盡頭的大門打開了。
傑克迅速按下一張。
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矮胖男人在兩位傲羅的簇擁下走進來。
他又按了一張。
「現在,」福吉的聲音達到高潮,「請允許我正式授予小矮星·彼得先生,一級梅林勳章一」
傑克正準備按下一張。
然後,他聽到了掌聲。
「啪、啪、啪。」
掌聲不輕不重,漫不經心,卻又在這授勳儀式上顯得格外顯眼。
傑克愣住了,他放下相機,循聲望去。
大廳西側,原本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知何時站著一道又高又瘦的人影,披著黑袍,兜帽蓋住了臉,看不清模樣。
傑克的第一反應是:這誰啊?
他的第二反應是:這位置好啊!沒被擋住!
於是他舉起相機,對著那個人影按了一張。
而就在傑克準備再按一張的時候,台上傳來了一聲尖叫。
那是傑克這輩子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不是出於疼痛,也不完全是出於恐懼,而是某種混雜著震驚和絕望的哀鳴。
他放下相機,看向主席台。
正巧看見魔法界的英雄——小矮星彼得摔倒在台上。
傑克又舉起了相機,按了一張。
不是因為職業素養他一打雜的有個屁的職業素養。
只是因為那個畫面太過荒誕,荒誕到他本能地想要記錄下來。
取景框裡,彼得在地上爬,福吉踉踉蹌蹌的後退,烏姆里奇走上前去,將魔法部部長護在身前。
傑克又按了一張。
烏姆里奇的嘴在動,但傑克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他只聽到那個黑袍人的聲音一「哦?戰爭英雄?」
男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傑克的耳朵里,他感覺自己的後背隱隱有些發涼,手指懸在快門上,沒有繼續按一張。
那個黑袍人抬起蒼白而細長的手,輕輕抓住了兜帽邊緣。
傑克的手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甚至沒看到那個人的臉但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
在兜帽落下的瞬間,他下意識的按下了快門。
傑克透過取景框看到了那張臉。
相機從他手裡滑落,掛在脖子上晃蕩,他沒有去扶,只是呆呆的張著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台詞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張臉。
蒼白的、沒有鼻子的臉,雙眼通紅,瞳孔是兩條垂直的細縫。
傑克在教科書上見過這張臉。
每一個巫師都見過這張臉。
在《魔法史》課本上,在《黑魔法的興衰》的扉頁上,在報社的老報紙上,在每一個關於「那個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的故事裡。
那個名字卡在他的喉嚨里,吐不出來。
然後他聽到那個聲音說—
「————蟲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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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的手自己動了起來,他舉起相機,拼命按快門。
他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他只是機械地按著快門,一張,兩張,三張,取景框裡的畫面在晃動,但他停不下來。
台上,彼得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是一種完全失控的嚎叫,像一隻被踩扁的老鼠,像一個被剝了皮的人。
「主人!!主人!不是!不是那樣的!聽我解釋!我可以解釋!」
他在台上蠕動著,試圖爬向那個黑袍人,又不敢爬得太近,他的臉扭曲成一團,眼淚鼻涕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在他那件價值不菲的深藍色長袍上。
傑克按著快門的手頓了一下。
主人?
「主人!從來沒有站在波特夫婦那邊!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送您去那裡的!我以為他們在您面前會不堪一擊!我不知道那個嬰兒會給您帶來那麼大的麻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那些事情!」
彼得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快,像一根即將繃斷的弦。
「主人,求求你,不要殺我!這十二年,我一直在躲!我變成老鼠!我睡在純血叛徒的家裡!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回來!我,」
這位魔法界的英雄此刻渾身顫抖的蜷縮在台上,像一團發抖的爛泥。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傑克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跳動。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小矮星彼得——戰爭英雄—一級梅林勳章獲得者—叫一個死了十三年的黑魔王主人,說自己親手將黑魔王引到了波特夫婦的家裡??
台上,福吉的臉色慘白,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出來,一雙眼睛瞪得像兩顆煮熟的雞蛋,視線在彼得和那個黑袍人之間來回跳動。
烏姆里奇還站在原地,臉上的那種「禮貌的微笑」已經徹底僵住,像一張貼歪了的面具。
傑克下意識的按了一張。
然後他看到那個黑袍人舉起了魔杖。
彼得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尖叫,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腦袋,嘴裡翻來覆去地喊著「不要」「主人」「求求你」。
傑克閉上眼睛。
他不想看。
但快門還在他手裡,他又按了一張。
然後—
「好久不見,湯姆。」
一道聲音從大廳入口處傳來,蒼老,平靜,如同一團突然出現在冰雪之中的太陽,瞬間便驅散了人們心中的寒意。
傑克猛地睜開眼。
阿不思·鄧布利多站在門口。
他沒有穿他那件標誌性的紫色長袍,而是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上面沾著幾點泥漬。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半月形眼鏡片後的那雙藍眼睛正盯著台上的黑袍人。
大廳里響起一陣抽氣聲。
「鄧布利多來了一」」
「是鄧布利多!」
「梅林在上一」
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對準那個神兵天降的白鬍子老人。
鄧布利多沒有理會他們這些記者,他甚至看都沒有看那些驚叫的人群。
他只是握著魔杖,一步一步的,穿過那些自動讓開的人潮,朝黑魔王的方向走去。
黑魔王放下魔杖,轉過身來,面對著阿不思·鄧布利多。
那張沒有鼻子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嘲笑。
「鄧布利多,」他說道,「你來得比我想像的要快。」
「福吉先生顯然忘了通知我儀式的時間變更,」鄧布利多在距離黑魔王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站定,神色淡然,「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死?」黑袍人發出一聲尖厲的笑聲,「你知道的,鄧布利多,死亡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概念。」
「概念也有兌現的時候,」鄧布利多的魔杖還是沒有舉起,「你今天來,是來收債的?」
黑袍人的笑容加深了—如果那能叫笑容的話。
「我只是來看看我曾經的僕人們過得怎麼樣,」他說道,自光從台上那一張張慘白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了那團還在發抖的爛泥上,輕輕地笑了笑。
「看來他們過得還不錯。」
彼得發出一聲嗚咽,整個人顫抖得更厲害了。
黑袍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鄧布利多。
「你想阻止我?」
鄧布利多沒有回答。
傑克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在一刻不停的按著快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洗出來之後有沒有機會發出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活著走出魔法部。
但他停不下來,這是《巫師周刊》唯一一個記者兼攝影師唯一能做的事—雖然他昨天還都只是一個打雜的。
黑袍人和鄧布利多對視著。
大廳里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說話,人們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然後黑袍人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傑克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算了,」黑袍人說,「今天不是時候。」
他的身影開始漸漸變淡。
「鄧布利多,我們還會見面的。」
隨著話音落下,黑魔王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大理石地面上空空如也,仿佛那裡從來沒有人站過。
傑克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傑克慢慢放下相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低頭看了看相機他不知道拍了多少張,不過三卷膠捲大概是都用完了。
大廳里還是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開始尖叫。
有人開始逃跑,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掏出魔杖,茫然地對著空氣。
福吉在台上搖搖欲墜,烏姆里奇扶住了他一或者說是抓住了他,像抓一根救命稻草。
鄧布利多還站在原地。
他望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大理石地面,緩緩收起了魔杖。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理會亂成一團的人們,邁步離開了大廳。
沒有人敢攔他。
彼得還癱在台上,像一攤被遺忘的道具,沒有人去扶他。甚至沒有人敢靠近他。
他低頭看了看那台二手的麻瓜相機—黑色的,笨重,鏡頭邊緣掉了一塊漆。
它剛才拍到了什麼?
我,剛才拍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