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英魂不滅當如是,誰敢讓他們無名

  「禮成!」

  聲音散盡。

  紅燭滅了。

  花好月圓的新房從邊緣開始碎裂,青磚化作金粉,白牆融入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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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花拔步床、大紅雙喜字、桌上空了的交杯酒盞,一樣一樣消散在天地間。

  高凱和阿寧緊緊抱在一起,沒有鬆手。

  金光從兩人腳下蔓延而上。

  阿寧身上的紅嫁衣化作一件杏黃色的法衣,頭頂凝出一朵祥雲簪。

  高凱的灰藍軍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土黃色的神袍,腰系玉帶,頭戴紗帽。

  土地正神。

  道門編制內最基層的神位,管一方土地,護一城百姓。

  品階不高,但有天庭認印,下有龍脈供養,享萬民香火,壽與天齊。

  說白了,就是天庭的「街道辦主任」。

  但這個街道辦主任,管的是金陵紫金山。

  這片地,有三十萬英魂長眠,有千年龍脈盤踞,有六朝古都氣運加持。

  土地雖小,分量極重。

  五大鎮守使反應過來,齊刷刷上前一步。

  沈蒼率先抱拳,躬身九十度。

  「恭賀二位正神歸位。」

  蕭縱跟上,難得正經。

  「恭喜恭喜。」

  雷山抱拳的手跟蒲扇一樣大,瓮聲道。

  「以後金陵有事,招呼一聲。」

  葉紅魚微微頷首。

  莫淵把兜帽往後拉了拉,露出蒼白的臉,彎下腰。

  高凱鬆開阿寧,回了個抱拳禮。

  「客氣了,諸位是守國門的人,往後都是自己人。」

  阿寧擦了把眼淚,彎起眉眼,朝五人福了一福。

  「各位大人往後來金陵,記得到紫金山上炷香,我給你們燒茶。」

  蕭縱差點笑出來。

  土地婆燒的茶,怕是真有點道行。

  高凱和阿寧對視一眼。

  隨後轉身,走到陳時渡面前。

  兩人同時跪下。

  這一跪沒有任何花哨。

  額頭貼地,三拜。

  「大恩不言謝。」

  高凱聲音沙啞。

  「天師之恩,永世不忘。」

  阿寧跪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頭。

  陳時渡微微頷首。

  「起來。」

  兩人站起身。

  金光涌動,兩道身影緩緩沉入腳下大地。

  臨消失前,阿寧回頭看了一眼。

  沖陳時渡笑了。

  地面合攏。

  萬骨深淵恢復了寂靜。

  陳時渡轉過身。

  目光掃過五大鎮守使。

  蕭縱的後背瞬間繃直,脊椎像被人用冰錐從頭頂貫到尾骨。

  雷山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加特林。

  葉紅魚屏住呼吸。

  莫淵的塔羅牌從手裡滑落。

  沈蒼把手杖拄在身前,雙手交疊,微微低頭。

  站在一個能封神的人面前,A+級的異能者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今晚的事。」

  陳時渡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明天天氣。

  「該怎麼報,你們自己定。」

  頓了一下。

  「但我的名字,不要往外說。」

  沈蒼抬起頭。

  他想問為什麼。

  但對上陳時渡的目光後,這個念頭就消失了。

  天師不需要解釋。

  「明白。」

  沈蒼點頭。

  陳時渡沒再多說。

  腳下一踏。

  整個人直直衝天而起。

  素色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身形穿透岩層,穿透紫金山。

  三秒後,消失在夜色盡頭。

  五個人站在原地,仰著頭,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

  蕭縱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操。」

  雷山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你就不能換個詞?」

  「那你來一個。」

  雷山張了張嘴。

  「……我操。」

  ……

  金陵天樞分局,值班辦公室。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趙鐵坐在鐵皮椅子上。

  桌上攤著一台執法記錄儀。

  屏幕四寸半,邊框磕掉了一塊漆,鏡頭上有一道裂痕。

  他按下播放鍵。

  畫面抖動。

  幽藍色的靈能光束掃過長街,陰兵的黑影在濃霧中起伏。

  矮壯隊員抱著陰兵,手裡攥著高爆雷,咧嘴笑。

  「隊長!我先走一步!」

  白光炸開。

  趙鐵的手指按在快進鍵上,停了一秒,又鬆開。

  他沒有快進。

  畫面繼續。

  老鷹趴在水塔上,雙手按下超載鍵。

  「撤個屁。」

  藍光吞沒了四樓樓頂。

  畫面抖動得更厲害了。

  因為那時候他在跑。

  鏡頭搖過斷裂的路燈、炸碎的窗戶、滿地的黑血。

  然後畫面穩住了。

  灰藍色的身影從濃霧盡頭走出來。

  少年號手舉著銅號。

  軍官提著中正劍。

  衝鋒號響了。

  趙鐵盯著屏幕。

  第十四遍了。

  畫面跳轉。

  穿素色道袍的年輕人站在長街中央。

  掌心推出黑焰。

  數百名櫻花陰兵同時慘叫。

  再跳轉。

  金色光雨灑落,英魂重新凝聚。

  少年號手的身影從光點中浮現,手裡還攥著軍號。

  趙鐵摸了一把臉。

  手背是濕的。

  畫面最後定格在青年軍官帶著千名英魂,齊齊敬禮的那一幕。

  屏幕黑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王猛站在門口。

  左臂打著石膏,吊帶掛在脖子上。

  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隊長。」

  趙鐵沒動。

  「這個視頻……真要發?」

  王猛壓低了聲音。

  「會不會引起恐慌?」

  趙鐵抬起頭。

  雙眼通紅,眼眶底下有乾涸的血痂。

  盯著王猛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恐慌?」

  趙鐵把記錄儀攥在手裡。

  「老六的命,換不來一個恐慌?」

  「老鷹的命,換不來一個恐慌?」

  「八十年前那些先輩,守了一百年,魂飛魄散了都不肯走,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趙鐵站起來,椅子被蹬得撞在牆上。

  「你跟我說恐慌?」

  王猛低下頭,不說話了。

  趙鐵深吸一口氣。

  一把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撥號。

  嘟……嘟……

  「接通了。」

  話筒那邊,聶遠的聲音傳來。

  「趙鐵?」

  「局長。」

  趙鐵握著話筒,指關節發白。

  「我手裡有一段視頻,金陵今晚的實況,完整版。」

  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看過簡報了,說。」

  「我要把這段視頻,發到全網。」

  趙鐵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先輩們拿命守的城,拿魂填的坑,不能讓他們無聲無息地消失。」

  「那些為了流量賣國的、為了幾千塊帶節奏的、跪在外面喊爹的……」

  「讓他們看看,這太平盛世底下埋著什麼。」

  話筒那邊很安靜。

  過了很久。

  長到趙鐵以為信號斷了。

  聶遠的聲音重新響起。

  「把視頻傳過來,我先看。」

  趙鐵用最快的速度把執法記錄儀的數據導出,加密傳輸。

  三分鐘後。

  文件接收完畢。

  話筒里沒有聲音。

  趙鐵知道聶遠在看。

  他等著。

  一分鐘。

  三分鐘。

  七分鐘。

  視頻從頭到尾,剛好七分十四秒。

  話筒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吐氣。

  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

  聶遠站了起來。

  「好。」

  一個字。

  趙鐵的手停在半空。

  聶遠又開口了。

  「發。」

  趙鐵渾身一震。

  「但你先等等。」

  聶遠的聲音沉下去,沉到了一個讓趙鐵心臟猛跳的頻率。

  「這段視頻,不走平台,不走媒體。」

  「走天樞官方帳號。」

  「一級審批,我簽字。」

  趙鐵愣住了。

  天樞官方帳號,自建檔以來,從未公開發布過任何作戰影像。

  從未。

  聶遠的最後一句話,從話筒里傳來。

  「另外,告訴你的人……」

  「今晚陣亡的每一個名字,我要列在視頻片頭。」

  「一個都不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