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渡的話音未落,女孩猛地搖頭。
紅蓋頭早就不知道掉到哪,眼眶裡的淚水瞬間決堤,雙手死死抱住青年軍官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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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阿寧嘶聲大喊,紅嫁衣在風中劇烈抖動。
「我不入輪迴!我不去投胎!」
青年軍官低頭看著她。
阿寧仰著頭,淚水划過臉頰。
「我等了一百年,不是為了下輩子去認識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你,這輩子沒過完,我哪都不去!」
青年軍官的眼眶紅了。
深吸一口氣,轉頭,面向陳時渡。
雙膝彎曲。
「砰。」
青年軍官重重跪在白骨之上。
沒有敬軍禮,而是行了一個極其古老的道門大禮。
雙手伏地,額頭貼在手背上,脊背彎成了一張緊繃的弓。
「先生。」
青年軍官的聲音嘶啞,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第二條路,若是能讓我與阿寧永生永世不分離……便讓我魂飛魄散,換她一個安穩,我也願意!」
阿寧跟著跪下,死死拽著他的袖口,咬著牙。
「要散一起散!」
陳時渡看著伏在地上的兩人。
一貫古井無波的眼底,浮現出了一絲常人難見的溫度。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牽扯了一下。
一個很淡,卻真實的微笑。
「魂飛魄散,那這八十年的釘子,豈不是白當了。」
陳時渡收起笑容,面容轉為極度的肅穆。
上前一步,踩在萬骨之上,素色道袍無風自動。
「你們不願走,那便留。」
「金陵城運殘破,龍脈初愈,正缺一鎮守地脈之神。」
陳時渡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直指蒼穹。
整個地下空間的殘存陰風瞬間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磅礴到讓人窒息的純正道門真炁!
五大鎮守使站在後方。
蕭縱只覺得身上的重力驟然翻了十倍,雙腿止不住地打顫。
「他要幹什麼?」
雷山粗重的嗓音發抖。
沈蒼死死攥著手杖,呼吸急促。
「看好了……這是傳說中的,代天敕封。」
代天敕封?
封神?
幾人腦子裡「轟」的一聲,徹底懵了。
陳時渡並指為筆,以天地為卷。
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飛速成型,字字重如千鈞,光芒竟蓋過了剛才那條重生的龍脈。
「阿寧。」
陳時渡開口,聲如洪鐘,震盪在三十萬白骨深淵中。
「百年前你設棚施粥,活人無數,身負大功德,百年後化身紅衣,不染業障。」
「今以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籙為引,吾,正一道第十八代天師陳時渡,代天敕封!」
阿寧渾身劇震,頭頂浮現出三尺金光。
「敕封你為,金陵紫金山北麓,土地正神!」
「轟!」
金色的符文轟然砸入阿寧眉心。
那件浸透了百年執念的紅嫁衣,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陰冷。
金色光環在她腦後凝聚。
不再是孤魂野鬼,而是受了天庭符籙的當地正神!
陳時渡手指未停,再書一符。
「高凱!」
青年軍官猛地抬頭。
「八十年前,你死戰不退,護國佑民,死後鎮壓鬼王,死守龍脈,護一城平安。」
「吾以天師之名,敕封你為金陵紫金山北麓,土地正神!」
「賜你城隍之資,假以時日,升座城隍!」
又是一道金符砸入高凱眉心。
灰藍色的軍裝外,隱隱浮現出一層暗金色的神明法衣。
兩人身上神光交相輝映,地底新生的龍脈發出一聲歡快的龍吟,一絲精純的地氣分出,纏繞在兩人腳下。
成了。
不再是靠怨氣吊命的陰靈。
是從今往後,享金陵一城香火,受天地認可的神仙眷侶。
高凱和阿寧呆滯在原地。
隨後,兩人相視一眼,齊齊叩首。
「謝天師隆恩!」
眼淚砸在白骨上,開出了一朵虛幻的金蓮。
後方,天樞五人組已經徹底麻木了。
蕭縱揉著臉,感覺臉皮都不是自己的了。
「老大……他真的是神仙啊?」
一言封神,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麼。
沈蒼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正一道天師……這五個字的分量,我們一直都低估了。」
陳時渡收回手,背在身後。
看了一眼兩人,語氣恢復了平淡。
「神位已定,但還有一樁因果未了。」
阿寧仰起頭,眼中滿是茫然。
「天師……還有什麼?」
「一百年前,你的婚禮,還沒辦完。」
阿寧愣住了。
高凱的喉結劇烈滾動,眼眶瞬間通紅。
那天晚上,櫻花人打來了,他連夜開拔。只來得及敬一個軍禮。
沒拜堂,沒交杯,沒聽到那一聲「禮成」。
陳時渡抬起左手,大袖一揮。
「起。」
萬骨深淵變了。
周圍的鐘乳石、暗紅岩壁、地下的殘骸,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強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青磚白牆。
是雕花拔步床。
是貼著大紅雙喜字的木欞窗。
紅燭燃起,火光跳躍,噼啪作響。
「這……這是?」
阿寧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她的房間。
百年前,金陵城內,她和高凱的新房。
連梳妝檯上的紅蓋頭都一模一樣。
門外,突然傳來了喧鬧聲。
「新郎官來咯!」
「快快快,把新郎官推進去!」
「凱哥,今晚可別慫啊,大傢伙等著鬧洞房呢!」
木門被推開。
幾個穿著民國長衫的伴郎,笑著把高凱推了進來,然後體貼地關上了房門。
門外,隱約還能聽到老管家的笑聲,小丫鬟的嘰嘰喳喳,還有她父親滿意的咳嗽聲。
高凱站在門口。
依然是那身軍裝,但他身上的血跡全都沒了。
阿寧站在拔步床邊,紅嫁衣鮮艷欲滴。
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死死盯著對方。
幻境之外。
陳時渡和五大鎮守使站在一片虛無中,看著這一幕。
「用無上真炁重塑百年前的光陰碎片……」
莫淵喃喃自語,指甲掐進了掌心。
「活死人,肉白骨。這手段……」
陳時渡沒有理會天樞的人。
只是安靜地看著幻境裡那對璧人。
房間裡。
高凱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很輕,怕踩碎了這場夢。
阿寧沒等他走第二步,提著裙擺,直接撲進了他懷裡。
高凱張開雙臂,死死抱住她。
「我不走了。」
高凱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聲音哽咽。
「哪都不去了。」
阿寧哭著點頭。
「你敢走,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兩人分開。
高凱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秤桿。
阿寧乖巧地坐回床沿,抓起紅蓋頭,自己蓋在頭上。
蓋頭下,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一百年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
秤桿挑起紅蓋頭。
露出那張宜嗔宜喜,掛著淚痕的絕美容顏。
高凱端起桌上的兩杯交杯酒,遞給阿寧一杯。
兩人手臂交纏。
仰頭,一飲而盡。
門外,司儀的高喊聲穿透了虛空。
「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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