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深圳,天氣已經熱起來了。
林穎站在穎創二期廠房的天台上,風從南邊吹過來,裹著遠處工地攪拌水泥的味道。腳下是整個廠區,一期的生產車間燈火通明,二期的顯示器產線正在做最後的設備調試,研發樓三樓的燈亮著,不用猜也知道溫煦還在裡面。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這時樓下傳來劉陽的聲音:「老闆!你在上面幹嘛?吹風啊?」
林穎:「透口氣。」
劉陽大喊:「溫工讓我叫你!顯示器樣機出來了!」
林穎二話沒說轉身下樓,一路小跑到研發樓三樓。
實驗台上,一台二十四寸的等離子顯示器正亮著屏幕,畫面乾淨,色彩穩定;陳建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螺絲刀,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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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婭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測試報告:「DeltaE平均三點八,最差的那塊也只有四點六,全部在標準以內。」
林穎走到顯示器前面看了許久,屏幕上播放著一張高清風景照,顏色准,亮度勻,邊角沒有暗影。
她問陳建:「這台是第幾號?」
陳建一臉的疲憊:「第九號,前面八台全廢了,這台終於過了。」
劉陽在後面解釋道:「他這三天總共睡了六個鐘頭,昨天凌晨三點我去上廁所,看見他趴在實驗台上,旁邊放著一碗泡麵,面都坨成一坨了。」
陳建不好意思地撓頭:「吃了一半就忘了。」
林穎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五萬獎金,你們分吧。」
陳建眼眶一下子紅了,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電路板。
林穎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何大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音量調得很低。
林蘭英抱著早早從樓上下來,早早已經睡著了,小腦袋擱在外婆肩膀上,嘴巴微微張著。
「回來了?」林蘭英聲音很小。
林穎點頭,走過去看了一眼女兒;早早長得越來越好看了,眉毛和溫煦有點像,嘴巴和自己像:「今天怎麼樣?乖不乖?」
林蘭英白了她一眼:「你哪天問過她不乖的?她天天都乖,比你小時候乖一百倍。」
何大柱在沙發上笑了一聲沒說話。
溫煦跟在後面進了門,換鞋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他走到林蘭英身邊,伸手把早早接過來;早早迷迷糊糊睜了一下眼,看見是溫煦又閉上了。
林穎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輩子有個好身體,有能使的腦子,有家人陪,有人愛,連幹活都能幹出名堂......上輩子許越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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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顯示器首批五百台順利下線,張鶴年那邊的獨家代理合同正式簽字生效,第一批貨裝櫃發往北美。
五月,田中雅樹的鬥地主遊戲正式上線,畫面簡單,功能也不多,可上線第一周就被辦公室白領們傳開了,一個月內註冊用戶突破十萬。
陳志遠的企業管理系統也在這個月完成了第二次疊代。
何芳琴跑進林穎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揮著一份報表:「老闆!鬥地主這個月流水超過預期了!田中先生已經在做麻將的方案了!」
林穎接過來掃了一眼數字:「告訴田中,麻將做完之後,開始準備大項目的立項報告。」
何芳琴兩眼放光:「大項目?RPG?」
林穎抬頭看她:「你什麼時候對遊戲這麼了解了?」
何芳琴嘿嘿笑:「我天天跟田中先生開會,耳濡目染嘛。」
六月,林穎按照約定去了京科大校招。
階梯教室擠得滿滿當當,後排的學生站著都看不見前面。林穎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底下是白襯衫,頭髮隨手扎了個馬尾:「我叫林穎,穎創科技的創始人。」
她沒用PPT,直接開講:「我今天不講公司有多大、賺了多少錢。我講一件事:我們做的東西,最後會到普通人手裡;你們做的每一塊板子、寫的每一行代碼,都會變成別人生活里的一部分。這件事,值得認真對待;他能給大家帶來更多的收穫和成長。」
底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來。
招聘會結束那天晚上,林穎在京市請劉陽和孫妙書吃了頓飯。孫妙書現在在京市一家研究所做通信方向的項目,頭髮比大學時候短了,人看著精神多了。
劉陽端著酒杯說了句:「你們兩個當年在學校就是怪物,現在還是怪物,就我一個普通人夾在中間。」
孫妙書笑著跟他碰了下杯:「你普通?你現在跟著林穎干,年薪比我高三倍。」
劉陽矜持了一秒:「那是因為我老闆眼光好。」
林穎沒接話,喝了口茶。
她想起大學時候的事,想起李笑帶她去D3實驗室的那個下午,想起第一次見溫煦時他翻她筆記本的那四十分鐘。
那些年輕的日子,好多事都是稀里糊塗就過了。可回頭看看,每一步都走在了該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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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蘇志豪的電影開機了。
片名定了,叫《她的帝國》,講一個草根女人白手起家的故事;取景地就在穎創科技的廠區和研發樓,蘇志豪全用新人,設備也換了最新的。
拍攝那天林穎去了現場看了一眼,周導坐在監視器後面,女主角穿著工裝站在生產線前。
蘇志豪湊過來摟著林穎的肩膀:「你看,這不就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嗎?」
林穎看著銀幕上那個年輕女演員:「二叔,我現在也才二十幾歲。」
蘇志豪哈哈大笑:「你這個小丫頭,心眼比我多十倍,臉皮也比我厚十倍!」
到了年底,溫煦的假期早就結束了,他回了所里繼續帶項目。兩個人又回到了電話里見面的日子,不過這次有了早早,電話里的內容豐富了許多。
溫煦每天準時八點打過來,前五分鐘問早早,後五分鐘才問林穎。
林穎有一次忍不住問:「溫工,你到底是跟誰談戀愛?」
溫煦在那頭笑了:「跟你們母女倆。」
林穎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了;她不是愛哭的人,上輩子沒哭過,這輩子也不打算養成這個習慣。
元旦那天,林穎一個人坐在嘉道理山別墅的書房裡,窗外是香江的夜景,萬家燈火。
她翻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個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我叫林穎,今年九歲。
那是她醒來後第一天寫的,字丑得很,因為這雙手頭一回拿筆。
她往後翻,一頁一頁全是這些年的記錄。有些是數字,有些是公式,有些是故事大綱,有些只是隨手寫的幾個字。
翻到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林穎拿起筆,想了想寫下一行字:「上輩子說下輩子不做人了,太硬太冷;這輩子做了人,發現也沒那麼差;有人疼,有事做,有個胖閨女。」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最底層。
樓下傳來早早的笑聲,林蘭英在逗她玩,何大柱在廚房裡煲湯......一切如此美好,手機突然響了,林穎接起來,是溫煦的聲音:「新年快樂。」
林穎靠在椅背上,微微笑了:「新年快樂,溫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