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凝水仙丹

  仙務堂的大廳比上次來時安靜了許多。李慕寒進門時,巨大的玉璧上那些金色的任務信息正不急不緩地流轉著,比上次少了幾分喧囂。只有兩名修士站在另一塊玉璧前低聲交談,說話的聲音被大堂內空曠的回聲吸得斷斷續續。李慕寒穿過空曠的大堂,走到櫃檯前,將那枚深藍色的妖核從混沌戒中取出,輕輕放在檯面上。妖核落在青玉檯面上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悶響,那聲音像是一顆沉重的心臟在靜靜跳動。它在仙務堂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表面的紋路在水系法則的映照下緩緩流動,像是一顆從深海最深處取出的凝固了的星辰。坐在櫃檯後面的管事正低頭翻閱一卷冊子,手中的筆在冊頁上勾畫著什麼。他的眼角餘光掃到那枚妖核的瞬間,手中的筆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那枚妖核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放下筆,伸出雙手將妖核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著。真仙后期的水系妖獸內丹,通體呈現出一種極為純粹的深海藍,那藍色濃郁得幾乎不透光,只有表面一層極薄的區域在燈光下透出細密的紋路。紋路是天然形成的,像是一圈圈被凍結的漣漪,從妖核中心向外緩緩擴散。管事的手指在妖核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旋即收了回去,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感嘆:「真仙后期的玄水鯨鯤妖核。已經很久沒有在飛升城見到這種品階的妖獸材料了。玄水鯨鯤在無量海中屬於最兇悍的那一類海獸,體型巨大,防禦極強,尋常十幾個真仙聯手也未必能拿下一頭。你們能獵殺此獸,倒是讓老夫有些意外。」

  他將妖核輕輕放回檯面上,坐直了身子,聲音恢復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平穩:「妖核上交,可以在任務賞金之外再得一千仙晶。也可以自己留著,用作煉丹或煉製仙器。真仙后期的妖獸內丹是煉製真仙境仙丹的上等材料,找個合適的煉丹師,足以煉出一爐品階不低的仙丹。是留是交,你自行決定。」李慕寒幾乎沒有猶豫:「我留下。」玄水鯨鯤的妖核中蘊含著極其龐大的水系法則之力,無論用來煉丹還是煉器,價值都遠超仙務堂開出的額外一千仙晶。管事似乎早已料到他會這麼選,點了點頭,沒有多勸,將任務賞金的一千仙晶清點出來,裝入一隻青色的布袋中,推到他面前。李慕寒接過布袋,仙晶在袋中互相碰撞時發出極輕的叮咚聲,那聲音在這座初來乍到的大城中顯得格外悅耳。他向管事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吳名在仙務堂外的石階上坐著。他背對著大門,雙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弓著身子,像是在借著晚風緩解體內還未完全散盡的傷痛。他的長刀斜靠在腿邊,刀鞘上還殘留著幾道被玄水鯨鯤尾鰭掃過時留下的劃痕。李慕寒走到他身邊,在他右側坐下,將布袋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階上,打開袋口,數出五百枚仙晶推到吳名面前。那些仙晶堆在深褐色的石階上,在暮光中泛著一小片溫暖的光芒。吳名低頭看了一眼那堆仙晶,沉默了幾息,然後從中取出三百枚,將剩下的兩百枚推了回來。他數仙晶的動作很慢,每一枚都在指尖停頓一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海風打磨過的沙啞:「這次任務能完成,主要靠你們三人。我拿三百已經夠了。這些你收著。以後若還有類似的任務,希望能再合作。」李慕寒沒有推辭,將仙晶重新收回袋中。他看了吳名一眼,這個人話不多,骨子裡卻有一股清瘦的硬氣。吳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灰塵,將長刀別回腰間,頭也不回地向街對面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很快便融入了飛升城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像一粒被海水捲走的沙。

  回到客棧後,李慕寒進了混沌戒。灰霧在身周翻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郁,仙靈之氣與養魂木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在戒子空間中無聲地流淌。他盤坐在養魂木下,將那枚深藍色的妖核放在膝前,李慕寒問阿九是否有以水系妖獸內丹為主材煉製丹藥的丹方。阿九的聲音在灰霧中響起,慵懶中帶著一絲篤定:「書架中層,第三卷。真仙境的水系內丹,配幾味輔藥,足夠煉出凝水仙丹。」李慕寒起身走到書架前,那排書架在灰霧中一直延伸向遠處,上面堆滿了各種丹方、陣圖、修煉功法。他在中間那層翻找了一陣,抽出一卷泛黃的獸皮丹方。卷首寫著「凝水仙丹」四個字,下方詳細記載了煉製方法和所需材料——真仙境水系妖獸內丹一枚,輔以月華草、玄冰葉、清露花、寒泉水。輔藥的名稱他大都熟悉,品階不算高,在飛升城的坊市中就能買到,價格也不會太過昂貴。他將丹方仔細讀了兩遍,將每一種材料的投放順序和火候要點一一記在心中,然後退出混沌戒去了坊市。

  飛升城的坊市比靈界永安城的坊市還大,從西城門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仙泉廣場。夜幕剛剛降下,坊市中的仙燈已經全部亮了起來,將整條長街照得如同白晝。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售賣仙草、仙丹、仙器、仙材的攤位交錯排列,叫賣聲此起彼伏。李慕寒沿著長街走了一個多時辰,將凝水仙丹所需的輔藥全部買齊。月華草是幾株銀白色的細葉草,葉片上的露水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玄冰葉是兩片通體透明的冰藍色葉片,摸上去一片冰涼;清露花是幾朵淡青色的六瓣小花,花瓣上凝結著永不乾涸的露珠;寒泉水用一隻小玉瓶裝著,入手冰涼,水面上瀰漫著一層極淡的白霧。這些輔藥總共花了他一百多仙晶,剩下的仙晶還有不少。他拎著那些材料走回客棧,一路上將凝水仙丹的煉製步驟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了數遍。

  客棧的客房不大,窗戶緊閉著,屋角點著一盞仙燈,燈光柔和而穩定。李慕寒將五龍鼎從混沌戒中取出,暗金色的鼎身落在地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五龍鼎在靈界是頂尖的丹鼎,在仙界雖然不如真正的仙鼎那般珍貴,但煉製真仙境的仙丹,勉強夠用。爐身上的五條龍形浮雕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每一片龍鱗都清晰可見。他將材料在桌上一字排開,深呼吸了幾次,才催動幽冥龍火點燃爐火。仙界沒有靈氣,只有仙靈之氣,幽冥龍火在仙靈之氣的灌注下燃燒得比在靈界時更加洶湧。火舌在鼎底翻湧,暗紫色的火焰中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他小心地按照丹方上的步驟投藥。但第一爐時,月華草入爐的時間早了數息,與爐中的熱力接觸得太過猛烈,藥性在鼎中失控炸開,一股黑煙從爐蓋的縫隙中噴涌而出,帶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在小小的客房中瀰漫開來。他皺了下眉,將窗戶推開一條縫,讓煙味散出去,然後將鼎中的殘渣清理乾淨,盤坐在蒲團上靜坐了片刻。凝水仙丹的煉製難度不算高,失敗的原因無非是爐溫的掌控還不夠精準,每一味輔藥的藥性與他預想的有些偏差。他重新點燃爐火,第二爐開始調整投藥順序,月華草入爐的時機推遲了數息,等爐溫降到最合適的那個點才將草葉投入。玄冰葉在火焰中融化得更加均勻,化作一灘清澈的冰藍色液體在鼎中緩緩流轉,清露花的汁液在鼎底慢慢凝聚成一層溫潤的靈液,寒泉水在最後階段注入,與妖核散發的藥力緩緩融合。開爐時,三顆淡藍色的丹藥靜靜地躺在爐底。他拿起一顆端詳,表面圓潤光滑,顏色如雨後的青空,是一顆中品凝水仙丹。另外兩顆也是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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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爐時他的手法更加沉穩。前兩次的失敗讓他對每味輔藥在爐中的變化有了更深的把握。他幾乎是在用全部心神去感應爐中的每一絲藥性變化。月華草的香氣與玄冰葉的清涼在爐中融合得恰到好處,清露花的藥力在最後的融合中起到了完美的調和作用。開爐時,三顆丹藥並排躺在爐底。兩顆光芒溫潤,與第二爐的中品相近。最後一顆則泛著一層細密的銀色光暈,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水波凝成的圖案。極品凝水仙丹。他盯著那顆丹藥看了片刻,將它收入一隻乾淨的玉瓶中,將另外兩顆中品凝水仙丹單獨裝好。

  殷沙麗在混沌戒中盤腿坐下。養魂木的淡綠色光點落在她肩頭,仙靈之氣在她身周安靜地流轉。她接過李慕寒遞來的那顆極品凝水仙丹,托在掌心中看了一眼。丹藥的銀色光暈映在她的指尖上,像一顆極小的月亮在她手中緩緩轉動。她抬頭看了李慕寒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將丹藥放入口中,閉上眼睛開始煉化。仙丹入腹之後,藥力化作一股清冽的暖流,從她的丹田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沿著經脈向四肢末端流淌。那股暖流極其溫和,卻帶著水系法則特有的柔韌與穿透力,融入了她體內的水之法則與冰之法則之中。她的氣息開始攀升,從渡劫巔峰跨過了那道無形的門檻,邁入了真仙境。這個過程平穩而自然,就像溪流匯入湖泊,水到渠成,沒有一點勉強。她周身的水之法則和冰之法則在突破的瞬間同時綻放,幽藍色的光芒將她的身影籠罩其中。木之法則和九曲靈參的藥力在同一時刻將她的根基牢牢鎖住,讓她的真仙境界穩固而純粹。她睜開眼睛時,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讓眼淚滑落,只是抬頭望向站在她面前的李慕寒。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突破真仙了。」

  她站起來,上前一步抱住他。她的肩頭微微顫抖,像是在將這些年積累的所有委屈、等待與不安一同傾瀉而出。從凡界開始,她跟在他身後,熬粥、採藥、打理藥園、在他每一次突破時守在一旁,也在他每一次離開時默默等候。她的修為始終差了一截,每次都只能看著他和青丘女帝並肩作戰,而自己只能被收進混沌戒中。她從未抱怨過什麼,但那份想要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的心情,她壓了太久。如今她終於突破到了真仙,終於能夠在仙界與他同行。九曲靈參的金色鬚根從她袖口探了出來,輕輕擺動著,像也在為她高興。素兒從她另一隻袖口中游出,盤在她的小臂上,金色的角泛著溫潤的光。李慕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掌心溫熱,帶著讓人心安的力度。等她鬆開手,他才退後半步,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揚起一個極輕極淡的笑:「以後在仙界,你也能和我們一起行動了。」殷沙麗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里盛著淚光,卻比仙界任何一顆星辰都要明亮。

  灰霧在他們身周緩緩翻湧,養魂木的氣息與仙靈之氣在戒子空間中緩緩交織,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正載著所有人平穩地向前流去。李慕寒將剩餘的五枚枚中品凝水仙丹收好,將五龍鼎和材料一併清理乾淨。仙界的第一次煉丹,從失敗到成功,從焦糊到藥香,像極了他這一路走來的過程。他退出混沌戒,走到窗前,推開窗。飛升城的第一夜,那輪淡金色的月亮正懸在城牆上空,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溫暖而寧靜的光輝之中。遠方海風從無量海方向吹來,帶著海潮的氣息和街道上未曾散盡的飯香。他知道,白天的任務只是開始,凝水仙丹只是起點。仙界的大陸遼闊無垠,他要做的事還有太多。殷沙麗、青丘女帝、清虛道君、郎青霜都在各自的房間中安靜地修煉。窗外的月亮掛在飛升城的城牆上,照著他腳下這條嶄新的長路。他站在窗前,望著遠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