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厄飛舟在淡金色的天空中繼續向前飛行。冰洞的寒氣已經被遠遠拋在了身後,但那股清冽的餘韻依然縈繞在每個人的經脈之中,像一條極細的冰線在真元流轉間若隱若現。李慕寒站在舟頭,九柄劍懸在身側,十一種法則的光芒在劍身上緩緩流轉。他從冰洞中出來後便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噬金玄甲蟻、烈焰蜈蚣、玄冰幻影蝶、寒晶噬魂蟲、白猿,仙墟秘境中的每一處機緣都伴隨著足以致命的兇險。這片廢墟中沒有任何一處是安全的,越是珍貴的寶物,守護它的東西就越是恐怖。他將神識向前方探出,渡劫後期巔峰的神識在仙靈之氣的環境中依然受到一定的壓制,但覆蓋範圍也足以感知到數千里之外的氣息波動。就在那片淡金色光芒的盡頭,他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生機。那股生機與之前遇到的任何靈物都截然不同——九曲靈參的生機是溫潤綿長的,九天玄黃果樹的生機是先天醇厚的,混沌青蓮的生機是古老深邃的。而此時感知到的這股生機,則是一種更加宏大的、近乎於天地本源的浩然之氣。它像一團凝固的生命力紮根在大地之上,從數千里之外便清晰地傳遞過來,讓他的神識在觸及的瞬間都感到了一陣發自神魂深處的安寧。
飛舟繼續向前飛行了約莫半個時辰,視線盡頭出現了一棵巨大的古樹。那棵樹的規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千丈高的樹冠遮天蔽日,樹身粗壯得如同擎天之柱,需要數百人才能合抱。樹皮呈現出一種古老而溫潤的深褐色,表面布滿了天然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歲月親手刻下的年輪。樹冠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在枝葉間閃爍,那些光點不是果實,而是樹葉本身在散發著微弱的金光。整棵樹通體流轉著一層溫潤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讓方圓百里之內的靈氣都變得更加活躍。更讓人心悸的是,這棵樹散發出的生機氣息太過強大了——方圓百里之內,沒有任何妖獸或修士敢在此處棲息,連飛鳥都不敢從樹冠上方掠過。阿九的聲音及時響起,這一次她的語調中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先天靈根菩提樹。太古時代由佛門大能親手栽種於仙界,後隨仙墟崩塌墜入此間。樹上的星月菩提果,每一顆都蘊含著菩提樹的先天道韻。能穩固道心、提升修為,尤其渡心魔劫時作用極大。心魔劫是渡劫期修士最難度過的一關,多少天驕隕落在心魔劫之下。若是能提前服下一顆星月菩提果,渡劫之時的把握至少能提升三成。這種果實放在仙界都是佛門至寶,你在這裡遇到,是你的造化。」
李慕寒的目光落在菩提樹冠深處。透過那些金色的葉片,他能看到一顆顆更加明亮的金色光點懸掛在枝頭——那就是星月菩提果。每一顆都只有拳頭大小,通體金黃,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在樹冠中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但樹下已經打成了一片。魔族和修羅族的人正在樹冠下方激烈廝殺,雙方各有十餘人。魔族通體紫膚,身形十丈有餘,魔氣翻湧如潮。他們的攻擊方式暴烈而直接,魔氣凝聚成各種兵刃和巨掌,每一次轟出都讓地面震顫。修羅族的身形更加高大,二十丈有餘,面容無一不妖異邪魅,他們的戰鬥方式更加詭異多變,力之法則與血之法則在他們手中交替運用。兩族交手的餘波不斷衝擊著菩提樹的樹幹,但那些足以夷平山峰的衝擊力撞在樹幹上,卻連一片樹葉都沒有震落。菩提樹本身散發出的生機護罩將所有攻擊都隔絕在了樹冠之外,兩族修士在樹下打生打死,卻傷不到這棵古樹分毫。兩族的首領都站在樹冠的陰影之外,同為真仙初期的修為,遙遙對峙著。紫膚魔族的首領身形在所有魔族中最為高大,魔氣在他身周凝成了一片實質化的黑色領域。修羅族首領則身形妖異修長,血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不斷碰撞,眼中只有戒備和審視,都沒有親自下場的打算——他們很清楚,到了真仙境這種層次,一旦親自出手,戰鬥的餘波便可能將菩提樹周圍的靈根都毀壞殆盡。更何況他們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李慕寒將飛舟停在距離戰場極遠處的一片山丘後面,傳音給眾人,讓他們先退到飛舟中等待,他自己去摘果子。殷沙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她了解他——他既然做了決定,就一定有他的把握。清虛道君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阻止。這些年相處讓他對李慕寒的信任已經深入骨髓。李慕寒沒有靠近戰場,而是繞了一個巨大的弧線,選在樹冠的另一側啟動隱身。混沌戒的隱身讓他的身形、氣息、法則波動和因果線全部從天地法則中消失,即使在真仙境強者的感知中,他所在的位置也只是一片空白。他無聲無息地靠近菩提樹,沿著樹幹向上攀升。菩提樹的樹皮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凸起,他以空間法則在腳下凝聚成一道道微小的空間踏點,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虛空中,不發出任何聲響。第一根分杈處,一根粗壯的主杈從樹幹上斜斜伸出,主杈末端掛著一顆金色的星月菩提果,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緩緩流轉。他伸手握住那顆果子,果蒂處有一層極其纖薄的法則連接,他輕輕一轉,果蒂應聲而斷。菩提果的光芒在脫離樹枝的瞬間便收斂了大半,從璀璨的金色變成了溫潤的暗金。他將它收入混沌戒中,緊接著又在鄰近的枝杈上摸到了第二顆,摘了下來。
下方的戰鬥卻在這時停了下來。兩族的真仙期首領幾乎同時抬頭看向了樹冠。他們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李慕寒所在的位置附近——不是看到了他,而是感知到了星月菩提果被摘下時那一瞬間極其細微的法則波動。真仙境修士的感知力遠超想像,即使在混沌戒的隱身狀態下,採摘果實引發的法則波動依然逃不過他們的感應。兩雙目光在空中交匯,同時開口,兩道聲音疊在一起:「誰在上面?」樹冠中的戰鬥戛然而止,紫膚魔族和妖異修羅同時停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樹冠上方。幾名反應快的修士已經衝到了樹下,沿著樹幹向上攀爬。
李慕寒一動也沒動。他的身體緊貼樹幹,呼吸放到了最低,心跳也以時間法則控制在了一個極慢的頻率。混沌戒的隱身效果依然穩固——他的因果線和氣息都被徹底抹去,在真仙境修士的感知中,樹冠上依然只是一片空白。兩族首領的神識在樹冠中反覆掃過,銀輝色的神識之光和暗紫色的魔氣探測絲線將每一片枝葉都掃了數遍,甚至將樹冠中的靈氣流動都一一還原。一名紫膚魔族以魔氣凝聚成數十道極其纖細的探測絲線向樹冠中掃去,絲線穿透了樹枝間的那片區域,從李慕寒的頭頂、身側、腳下掠過,卻什麼都沒有碰到。李慕寒在絲線掠過時維持著絕對的靜止,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兩名真仙期首領對視了一眼,緩緩收回了各自的目光。他們都有信心自己的感知不會出錯,但事實是樹冠中確實找不到任何人的蹤跡。也許只是果實自然成熟後脫落的波動。又或者確實有人,但對方的隱匿手段超出了他們的感知能力。無論哪種可能,都不能再讓兩族繼續內耗下去。修羅族的首領率先開口,聲音妖異而冷冽:「果子還有三十幾顆,與其讓不知哪裡來的小賊占了便宜,不如我們分了。」紫膚魔族的首領沉默了片刻,暗金色的豎瞳在樹冠上掃了最後一眼,點了點頭:「誰摘到就算誰的。」
兩族的修士在同一時刻沖向了菩提樹。紫膚魔族以魔氣凝聚成一根根黑色的絲線攀附在樹幹上,身形如壁虎般急速向上攀升。修羅族以力之法則和空間法則在枝杈間跳躍穿梭,身形如鬼魅般靈活。百丈、數百丈、上千丈,兩族修士從不同方向同時湧向樹冠中的星月菩提果。李慕寒依然緊貼著樹幹沒有動,任那些高大的身影從他身邊掠過。有人差點踩到他的手臂,他在對方腳掌落下的前一刻無聲地偏移了半寸。有人在經過時魔氣擦過他的衣角,帶著腐蝕性的魔氣在他的護體真元上激起了一層極其細微的漣漪,他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沒有亂。他在混沌戒隱身的掩護下隱藏得極好,即使有幾道探測絲線再次掃過,也依然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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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樹冠中頓時熱鬧起來。怒罵聲、搶奪聲、碰撞聲混在一起——有人為了同一顆果子大打出手,紫膚魔族的巨掌與修羅族的利爪在樹枝間碰撞,魔氣與血光交織炸開;有人剛摘下一顆星月菩提果就被同伴一把奪走,回頭便是一記法則衝擊;有人從數百丈高的枝頭墜落,又在半空中以魔氣穩住身形重新衝上去。兩名真仙期首領在樹下各自警戒,並未參與採摘。李慕寒在混亂中沿著樹幹向上又攀升了一段距離,以混沌戒的隱身做掩護,連續摘下了五顆星月菩提果。加上之前的兩顆,一共七顆,盡數收入混沌戒中。此時樹冠中的爭奪已經進入白熱化,星月菩提果的數量在迅速減少。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千丈古樹,樹冠中的金色光點已經比之前少了大半。他轉身沿著原路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退到樹下之後,他沿著來時的路徑快速向度厄飛舟的方向掠去,以空間法則在虛空中連續閃爍,很快便將菩提樹遠遠拋在了身後。
飛舟在淡金色的天空中平穩地飛行著。李慕寒將七顆星月菩提果從混沌戒中取了出來,七顆金色的果子在靈光中散發著溫潤的光澤,果實表面的紋路在光芒中緩緩流轉,每一顆都帶著菩提樹特有的安寧氣息。他將七顆果子分給了眾人——清虛道君接過了第一顆,無天接過了第二顆,太虛道門掌教接過了第三顆,郎青霜接過了第四顆,青丘女帝接過了第五顆,殷沙麗接過了第六顆,他自己留下了最後一顆。果實握在手中時有一股溫熱的氣息順著掌心滲入經脈,那股溫熱與仙靈之氣的清冽不同,更加柔和,更加深邃,緩緩融入識海,讓神魂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安寧。像是一潭平靜的湖水在月光下輕輕蕩漾,又像是最疲憊時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在額頭上。清虛道君將果子收好,他的因果法則在那枚果子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感知到了什麼,隨即微微一笑,將果子收入了袖中。
飛舟在淡金色的光芒中繼續向前飛行。李慕寒站在舟頭,九柄劍懸在身側,十一種法則的光芒在劍身上緩緩流轉。他將最後一顆星月菩提果收入混沌戒中,與那些最重要的寶物放在一起。前方的氣息忽然開始變得不一樣了——淡金色的光芒中出現了更多閃動的微光,那些微光在虛空深處忽明忽滅,像是在黑暗中閃爍的星子。因果法則在那片區域被一層無形的力量阻擋在外,再也無法向前延伸。他將因果法則收回了體內,目光落在那片忽明忽滅的微光上。仙墟深處的核心區域,就在這片微光的前方。那片區域中的因果線密集得如同一張織滿了絲線的網,每一根絲線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像無數條蛇在虛空中緩緩遊動。那種密集程度讓李慕寒感到一種無端的壓迫感——那不是危險,不是凶兆,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力量,超出了他目前因果法則所能解析的範圍。他不會停下,也不會回頭。飛舟在淡金色的光芒中繼續向前飛行,在那些微光的指引下,向仙墟的最深處駛去。夜色在飛舟兩側不斷掠過,淡金色的光芒在前方變得越來越亮。而他們,正在走向那片光芒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