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七年冬十一月庚辰(十七)。
遼東,蓋牟城郊,黑水河畔。
十一月的遼東,早已下過好幾場雪,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就連奔騰洶湧的黑水河,也在半個月前進入了封凍期。
然而即便外面已經冰天雪地,位於黑水河畔的作坊群,卻仍舊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天一早,天色剛有些微微亮,作坊里的工人們就已經起床,在監工的督促和鞭打之下,走向各自的工作崗位。
一切看上去都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除了遠處山坡上那幾十個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錦繡的不速之客。
看著那些人的相貌,很多人都覺得有些眼熟。
「那邊那一位,好像是刺史府里的袁主簿.」某個工坊里,一個監工悄悄對管事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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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苦笑一聲,嘆道:「你知道個甚?袁主簿算個球,你看見那一位了嗎?那是年初新上任的刺史魏雲昌!唉.吾等的禍事要來了」
「啊?!」監工驚叫一聲,一下子就慌了神。
在這工坊里的人,除了那些異族奴隸,每個人都清楚,這裡發生的一切,是絕對不能拿到檯面上來的。
否則,將迎來朝廷的嚴厲打擊。
就在眾人都開始手足無措的時候,遠處天邊掀起一陣雪塵,緊接著,馬蹄聲如悶雷般席捲而來,一支足有數千人的騎兵隊伍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吁——」
侯勇拉住戰馬,溜達著來到李徹面前,拱手道:「末將關寧衛中郎將侯勇,參見檀王殿下!」
李徹拱手回了一禮,吩咐道:「有勞將軍帶人將此地所有工坊查封,所有工匠雜役就地安置,派兵看守,主事之人一併逮捕,羈押至貴軍營地,本王長史稍後會與將軍交接。」
衛軍營盤,向來就是普通人的禁地,把這些人關押到那裡,可以最大限度的封鎖消息,消除此事帶來的影響。
「諾!」
侯勇答應一聲,一揮手,隨他前來的幾千騎兵策馬而出,颶風般卷向工坊群。
李徹轉頭看向身邊的蓋州刺史魏雲昌,繼續命令道:「有勞魏明府替本王知會遼東各商號店東,各家族家主,命他們三日內趕到蓋牟城。本王倒要看看,他們對此地發生的事,究竟作何解釋!」
如果說來遼東之前,李徹還對李治說的話有所保留,可當他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時,原本那一點點懷疑,都化成了滿腔怒火。
商賈和地主們想要撈錢,想要擴張,都沒問題,可是像這樣毫無底線的壓榨盤剝,絕對不行!
這已經不僅僅是是非對錯的問題,完全就是在趕著作死!
要不是李治心血來潮,跑到遼東遊歷了一趟,只怕再過幾年,整個遼東都要被這群煞13給逼反了!
魏雲昌剛剛就任蓋州刺史不過半年,對很多事情都還不了解。
本來他還覺得皇長子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但是看到這裡的情景,刺史大人也驚出一身冷汗,聽到李徹的命令,毫不遲疑道:「下官謹遵大王之命!」
說完,便對身邊幾個屬官下達了命令。
幾個小吏躬身稱是,轉身分別朝不同的方向策馬而去。
李徹坐在馬上,看著關寧衛迅速控制住局面,將一些穿著棉袍的主事者從人群里跳出來,驅趕著向遠方走去,對身邊眾人說道:「吾等先回吧,等那些無良之輩到了再做計較。」
眾人拱手再拜,紛紛撥轉馬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李徹身邊。
接下來的三天,每天都有人趕到蓋牟城。
這些人入城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曾經的遼王府,如今的檀王府求見,想要在李徹面前賣賣萌,給自己求個情。
只可惜,李徹自從回城以後,就謝絕了所有人的求見,除了關寧衛中郎將侯勇和蓋州刺史魏雲昌,誰也見不到他。
走投無路的一眾人等只好又跑去求見侯勇和魏雲昌,不過同樣被擋了回來。
眾人這才明白,檀王,或者說天子,這一次是真的鐵了心要整治遼東了。
想通了這一點,所有人心裡都開始七上八下的沒個著落。
三天時間,對於他們來說,比三年還要難熬。
好不容易撐到第四天,一大早,來到蓋牟城的各家家主就都收到了李徹的請柬,邀請他們今夜赴宴。
拿到請柬的眾人不敢怠慢,也不管到沒到時辰,帶著手下就火急火燎地朝檀王府趕去。
然後,他們就被檀王府的下人扔到一邊不再理會。
直至華燈初上,才有一個自稱「苗芳」的內侍出面,將他們帶到舉辦宴會的花廳。
眾人來到花廳的時候,發現酒宴早已經準備好了,可是作為主人的檀王李徹卻始終沒有露面。
苗芳將他們安排坐下,留下一句「諸君自便」之後就轉身離開,絲毫沒有跟他們多說幾句的意思。
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著面前精緻的菜餚,餓了一天的各家家主絲毫沒有要動筷子的意思,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地溜往大門方向,等待著那個可以決定他們命運的人出現。
這一等,就等了兩個多時辰。
隨著時間流逝,眾人的心情逐漸變得焦躁起來。
就連原本老神在在的王氏族長王德和南閭氏家主南閭信,也不免有些慌了神。
他們雖然和其他人不同,有先帝的嘉獎,有正經的軍功封爵在身。
但如果皇長子真的一門心思要弄他們,也不過就是多費些手腳而已。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什麼情分,什麼功勞,一切都毫無意義!
唯一能讓他們稍微安心,或者說聊以自慰的,就是今上應該不會允許皇長子對他們這些人下死手。
原因很簡單——如果真的要殺他們,何必要讓皇長子來遼東?何必多此一舉召見他們?
直接一道聖旨,一個命令,他們就只能引頸待戮!
只不過,沒有人敢保證自己想的就是事實。
而且,就算是真的,也沒有人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一定能得到寬恕。
所謂「殺雞儆猴」,誰是雞?誰是猴?
結果沒出來之前,誰也不敢斷言。
對上位者來說,他們這些人,不過是踏腳石而已,需要的時候踩一踩,不需要了,隨時都能一腳踢開。
這年頭,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但願意給上位者當狗的人,到處都是!
前不久,河東裴氏以為自己大腿夠粗,想要跟天子討價還價。
結果呢?
不僅裴氏被天子按在地上摩擦,還連累澧陵縣侯屈突仲成了舉世聞名的精神病。
在這樣的情況下,連王德和南閭信,心裏面也有些七上八下,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