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留一手

  類似孔宣的遭遇,在諸子百家內部不斷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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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弟子們的問詢,各家各派反應不一。

  有的像孔宣一樣自欺欺人,也有一些直接光明正大地告訴學生自己也不懂,更多的則是充分發揚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嚴詞訓斥學生不許再問。

  張季沒有理會台下的亂象,明義階段分給每個學派的時間有限,眼看剩下的時間不多,張季將講義翻到最後一頁,開始講起了墨家最重要,也是最為人所知的理論——「兼愛非攻。」

  「子墨子曰『義者,正也。無從下之正上,必從上之正下。』」

  「庶人無行,有士正之;士無其行,大夫正之;大夫不良,三公正之;三公無德,天子正之」

  「何以之正?上尊天,中事鬼神,下愛人。我所愛者,兼而愛之,我所利者,兼而利之!」

  「故子墨子曰:兼相愛,交相利,此聖王之道,萬民之大利也。!」

  張季的話,如同點燃柴堆的火星,再次引來文武百官和王侯公卿的歡呼。

  諸子百家也再次陷入面面相覷的境地。

  之前,他們以為墨家說「兼愛」,是聖母心泛濫,說「非攻」,是反對一切戰爭。

  現在看來,滿不是那麼回事啊。

  不管是「兼愛」還是「非攻」,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我所愛者」。

  人,要像愛自己一樣,去愛他所「愛」的人,得到了好處,要和所「愛」的人分享,不能吃獨食。

  可如果遇上討厭的人,又或者「我」的利益受損,又該怎麼辦呢?

  這一點墨子並沒有明說,不過從戰國時期墨家的行事風格也能看出幾分端倪。

  那時候的墨家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韓非子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裡的「俠」,最初指的就是墨家子弟。

  顯然,對於那些觸犯到他們底線的人,墨家已經不滿足於只打嘴仗,而是選擇從精神到肉體,徹底消滅對方.

  諸子百家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是特別了解這個暌違已久的對手。

  在學術爭鬥中,對「敵人」了解不深,可是很致命的。

  不少人都在心裡暗暗想著,回去後是不是找本《墨子》、《胡非子》什麼的出來看看。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說不定能從其中找到一些精妙理論,從而壯大自身。

  李承乾高坐上首,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很清楚,作為一個能被孟子評價為「天下之學,不歸楊則歸墨」的大學派,墨家的「兼愛非攻」理論,遠沒有張季現在解釋的這麼簡單。

  事實上,作為一個掌握了辯證法的學派,墨家學說的思想深度,遠非常人隨便看兩眼就能明白的。

  如果說世人對「兼愛非攻」的理解處於第一層,那麼張季的解釋就應該在第三層,而「兼愛非攻」的理論高度,最少有十層以上!

  其他的不說,就單單一個「我所愛者」,就不像在場諸子百家想的那麼簡單。

  墨家的愛恨,不是從個人角度出發,而是以「義」為基準。

  而墨家的「義」,和其他諸子百家又不一樣。

  所謂「義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只要對天下人好,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那麼就算他殺人越貨,也能稱「義」,反之則是「不義」。

  然而什麼算對天下人好,什麼是損害天下人的利益,又是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

  如果張季敢把這些全都講出來,能不能說清楚暫且不論,文武百官剛剛對墨家生出的那點好感,肯定會瞬間煙消雲散。

  他們喜歡墨家,只是因為墨家在幫他們說話,幫他們從皇帝那裡要好處。

  可如果墨家要讓他們把自己拿到手的好處反分給天下人,那他們可就敬謝不敏了。

  李承乾很清楚文武百官心裡那點小九九,也知道張季很多描述都是在偷換概念。

  不過他卻並不打算點破。

  以偏概全,以點代面,本來就是會議規則允許的小動作。

  別說墨家,就是之前上場的那些學派,又有哪個真的把自家思想全都擺在所有人面前了?

  新儒談「義利之辨」,可是怎麼界定「義」和「不義」他們沒說。

  荀子學派指出了「四民論」的缺陷,可是要怎麼改革他們沒說。

  重民學派言必稱「重民,養民」,可是這個「民」究竟是指商人,還是指的所有老百姓,他們也含糊其辭。


  之所以這麼做,一來是受太極殿之會規則的約束,怕觸犯禁忌被趕出會場;二來其實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

  搞學派,玩思想,也是要講究挖坑的。

  先用能被大多數人接受的理論把人才引到自己碗裡來,至於那些真正精義的地方,完全可以關上門來自家人慢慢說。

  懷著這樣的想法,張季將講義合上,開始最後的總結髮言:

  「《詩》曰『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今天下之士君子,上欲尋聖王之道,中欲行仁義之舉,下欲求百姓之利,則不可以不察天之志。」

  「『天志』者何?以義為經緯,以法為準繩,上同天子,下利庶人而已!」

  「天志」理論,可以說是墨家學說最本源的思想,無論是「明鬼」,「尚賢」,還是「兼愛非攻」,都是從「天志」思想中引申出來的。

  最初的「天志」,說的是君王要遵循上天的旨意,在上天的指導下治理國家。

  可是經張季這麼一演化,頓時變成了文武百官要在皇帝的指導下落實政策,治理百姓。

  如此一來,正符合當今天下的政治正確——「天子垂拱,百官守職,共理天下!」

  張季的話音未落,文武百官、王侯公卿全部起身,報以熱烈的掌聲。

  與此同時,諸子百家一邊跟著鼓掌,一邊在心裡計較。

  看那些勛臣的反應,今日之後,墨家肯定會走出墨苑,開始和大家搶奪話語權。

  雖然墨家的言論現在看上去沒什麼,可是想到對方歷史上的名聲,沒有任何人敢怠慢。

  如何應付這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對手,是所有人從現在開始就必須要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