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封禪博弈(三)

  崔秉對裴炎說這番話,完全是出自一片好意,只可惜裴炎並沒有聽進去。

  河東裴氏因為裴寂的緣故,這些年在朝堂上的聲音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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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個從後漢時期傳承至今的大家族,裴氏太想回到舞台的中心了。

  況且,裴炎並不認為天子能把自己怎麼樣。

  中國自古就有法不責眾的傳統,百餘位官員聯名,數十個世家暗中支持,就算是天子,也得慎重對待。

  更何況,大家又不是謀反,只是想跟天子商量商量,給個面子而已。

  至於上升到「天子震怒,流血千里」的地步嗎?

  「公雖壽,然其膽輕矣」

  裴炎輕笑一聲,還待再勸,崔秉卻已經重新閉上眼睛,下起了逐客令:「老夫乏了,諸位若無其他建議,先請回吧」

  裴炎表情一僵,想要說話,卻又不敢違逆崔秉,糾結半晌才拱手一拜,什麼都沒說,轉身拂袖離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也走了大半。

  原本擁擠的大堂,只剩下寥寥十幾人。

  這些都是崔氏分支,或者和崔氏有姻親關係的家族,沒有崔秉的首肯,他們不敢貿然做決定。

  等到該走的人都走完,崔秉轉頭看向一旁自顧自飲茶,從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的孔穎達,問道:「沖遠兄不在曲阜逍遙,大駕光臨寒舍,想必也是為封禪一事而來吧?」

  「怕是要叫沖遠兄失望了,我崔氏眼下並無插手此事的打算.」

  因為局勢還不明朗,崔秉也沒有一下子將話說死,不過言語間的婉拒之意還是很明顯的。

  孔穎達搖了搖頭:「彥平兄誤會了,老朽今日冒昧登門,非為封禪一事而來。」

  「武夫當國,非長遠之道,更非治國正道。」

  「當今天子英明睿智,雖偶有出人意料之舉,卻仍不失為一代明君聖主。」

  「以陛下之能,斷不會行此亂命。裴公等人所慮,實在是杞人憂天.」

  聽到孔穎達這麼說,崔秉不免有些疑惑:「那不知沖遠兄今日所為何來?」

  孔穎達將茶碗放下,沒有直接回答崔秉的問題,反而問道:「老朽在鄉間聽聞,彥平兄曾婉拒陛下為令孫崔孟輔指婚,未知可有此事?」

  聽了孔穎達的問題,崔秉神色微微一暗。

  拒絕皇帝給崔明賜婚這件事,是他近些年做的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誰也想不到,一個弱冠之年登基的少年天子,短短几年時間,就能將國家治理成現在這樣。

  如果當年他同意了那門婚事,今天的崔氏也就不用如此左右為難。

  皇親國戚的身份,至少能保證崔氏在今上和下一任皇帝這幾十年時間裡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可惜事已至此,就算他腸子都悔青了也於事無補。

  苦笑一聲後,崔秉不無遺憾地說道:「陛下美意,為人臣者本不該推辭。」

  「然小兒輩早有婚約在身,縱使天子垂青,亦無可奈何」

  當年崔氏就是用崔明有婚約在身的理由拒絕了皇帝,可如今崔明已年逾二十卻還未婚配,明眼人早就看出所謂「婚約」,不過是崔氏的託詞。

  崔秉還現在把這句話拿出來說,純粹只是抹不開面子,強行挽尊而已。

  孔穎達明白自己這位老友平生最愛面子,沒有點破他話里的不實之處,轉而問道:「若天家有意再與崔氏結親,彥平兄又當如何?」

  崔秉壽眉一挑,斜眼看向孔穎達,疑惑道:「沖遠兄此話怎講?」

  孔穎達身子往前湊了湊,在崔秉耳邊小聲說了起來

  隨著孔穎達的陳述,崔秉的神色不斷變化。

  等到孔穎達說完,崔秉一時陷入沉默,並沒有馬上發表意見。

  半晌,老狐狸才澀聲問道:「沖遠兄所言屬實否?」

  孔穎達笑容滿面地捋了捋鬍子:「先祖曾言『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老夫苟活七十餘載,雖無甚建樹,但卻從未曾做過虛言誆騙之事。」

  「老夫既然敢與彥平兄說起此事,自然言之有物,兄長盡可放心。」

  聽孔穎達這麼說,崔秉不僅沒有絲毫放鬆,神色反而越發複雜,再次陷入沉默,許久後方才回道:「事關重大,還望沖遠兄容我考慮幾日。」

  「理當如此.」孔穎達點了點頭,拱手道:「老朽要說的事也說完了,先行告辭。」

  「老朽還要在長安盤桓些時日,彥平兄若有決斷,可自派人尋我,此事還需你我好好謀劃一番。」

  崔秉答應一聲,拱手還禮道:「沖遠兄慢行」

  說完,對身邊侍候的長子崔篆吩咐道:「大郎,你替為父送你孔叔父一程。」

  崔篆躬身領命,引著孔穎達向外走去。

  等孔穎達和崔篆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崔秉的面色一沉,對剩下的人吩咐道:「曲阜縣公的話,爾等也都聽到了。」

  「封禪一事,非我等所能置喙。裴氏無人,裴炎不過跳樑小丑而已,爾等切莫與之走得太近,以免日後受其牽連。」

  眾人紛紛起身應命,一個和崔秉關係比較親密的崔家晚輩小心問道:「敢問伯父,孔老大人方才與您說了什麼.?」

  這人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崔秉一個眼神嚇了回去。

  崔秉環視一圈,冷聲道:「今日曲阜縣公過府一事,爾等只當沒發生過。」

  「若誰敢出去亂說,老夫認得你們,崔氏族法可不認得你們!」

  被崔秉滿是威脅的話一嚇,眾人同時出了一身冷汗,連忙點頭稱是。

  崔秉擺了擺手:「行了,爾等且先回去,時機到了,老夫自會與爾等明言」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再拜後迫不及待地退了下去。

  崔秉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陣,對身邊陪伴自己多年的老管家崔福說道:「崔福,你親自去一趟中山王府,讓崔明回來一趟,老夫有事要問他。」

  崔福也不多話,答應一聲之後匆匆向外走去,只留下崔秉一人留在堂上,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