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隋煬帝往事,崔秉的呼吸變的有些粗重,始終半眯著的眼睛頭一次睜開,眼中放出幾十年來鮮見的光芒,盯著陰鷙老者問道:「爾等何以確信,天子定然會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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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繼位以來,於外,王師連戰連捷,先收遼東,後平突厥,四夷臣服;於內,百工興旺,百姓安居,老有所養,幼有所依。」
「當今天下,無不以為聖上確實生而神聖,受命於天。」
「子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爾等就不怕天子震怒嗎?」
這些人在擔心,或者說害怕什麼,崔秉比誰都清楚。
當年文帝、煬帝父子想要打壓世家,結果被天下世家聯合起來按在地上摩擦。
稅制改革,攤丁入畝,加重了世家身上的壓力。
改革田制,斷了世家擴張的重要途徑。
力行科舉,擴大錄取規模,稀釋世家豪門在朝堂上的實力。
這些舉措雖然沒有直接威脅到世家的生存,但卻如同鐐銬一般,將世家豪門這頭怪獸拴了起來。
各大世家對此並非全無怨言,只是一來十六衛大軍百戰百勝,威壓一世;二來天下剛剛走出戰火,民心思定,沒有再次造反的土壤。
於是,對於朝廷的各項政策,他們也只好捏著鼻子認下來。
只是如今皇帝不斷抬高武人地位,搶奪文官勢力的話語權,這就有些不能忍了。
因為,他們已經退讓的太多。
再退下去,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世家豪門從此將失去對朝政的掌握,甚至失去對國策的話語權。
從此以後,天子將真正做到一言而決天下事,一人而定天下法。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
面對這種情形,世家豪門想要發起反擊,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求獲勝,但最起碼,要讓天子拿出安撫的姿態,以此保證自己的話語權不被削弱。
他們要讓世人知道,這個天下,依舊是由世家望族和李氏共掌!
以上種種,崔秉都很清楚。
因為他就是世家,太明白這些世家的思維和想法了。
只是
崔秉近些年雖然一直宅在安平府崔氏族地,但是對於天下大勢卻依舊了如指掌。
崔氏遍布天下的情報網絡,源源不斷將各種消息傳回家族。
上至王侯公卿,下至販夫走卒,無不在崔氏的監察之下。
甚至於就連皇帝每天吃了什麼,晚上宿在哪位妃嬪的宮裡,崔秉都能知道一二。
正因為他知道的更多,他才更明白,有些敵人,不是他能對付的了的!
稍作沉默,崔秉抬頭看向陰鷙老者,伸手將帛書推開,平靜道:「裴公之議,恕老夫不敢苟同,崔氏數百年香火,絕不可斷於我手!」
外人不知道的是,看似雲淡風輕,一切都智珠在握的崔老大人,對當今天子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因為,他很清楚的看到那位端坐於含元殿上的天子,如今手中握有怎樣的權勢。
與西突厥一戰後,今上的威權就已經徹底超越了他的父祖,甚至超越了歷史上那些所謂的「明君聖主」。
封王一事,更是讓他收攏了全天下的民心士氣,成為了和傳說中的「聖王」一個等級的存在。
他甚至都不用下令,只需一個眼神過去,七衛大軍的丘八們就能讓這些世家知道花兒為什麼那樣紅。
即使退一萬步說,皇帝真的在大家集體施壓下退讓了。
日後怎麼辦?
秋後算帳可是每一個合格君王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根深蒂固的本能。
高祖時期,司空裴寂給當時還是秦王的先帝穿了那麼多次小鞋,先帝一直隱忍不發,甚至還幾次三番向他示好。
可一旦登上皇位,先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隨便找個理由將裴寂趕回老家種地抱孫子。
若不是因為河東裴氏樹大根深,在朝野擁有廣泛影響力,只怕裴寂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出長安。
作為先帝指定的繼承人,今上的心機手段有多深,大家都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
而他如今才剛過而立之年,只要不出意外,他至少還可以統治這個天下數十載。
只要想到這些,任何企圖跟他別苗頭的傢伙,都應該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經得起皇帝幾十年如一日的打擊報復。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崔秉伸手將帛書塞回陰鷙老者手中,換了口氣,以前輩的身份勸道:「老朽勸裴公莫要做此行徑,以免重蹈令叔父玄真公覆轍。當世為李氏臣者,當學侯公。」
所謂「玄真公」,說的便是高祖時期的司空裴寂,也正是眼前這位陰鷙老者裴炎的族叔。
因其表字玄真,所以親近的人都稱其為玄真公。
至於侯公,當朝能讓崔秉如此稱呼的,也就一個陳國公侯君集了。
當年侯君集和今上的關係有多惡劣,朝野誰人不知,用水火不容來描述都算是輕的。
無數人都以為今上登基以後肯定會拿侯君集開刀立威。
可結果又如何呢?
侯君集因為跪舔及時,姿態擺的夠低,雖然被圈禁了幾年,但是剛剛解禁,不過才年余時光,就重回國公大位。
甚至坊間有傳言說,等他這次從塞外回來,就能進封郡王,成為繼房玄齡等人之後,大唐第五位異姓王。
如此待遇,閃瞎了無數人的眼睛。
也讓大家徹底明白,當今天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他來說,如果你有用,那麼就算你跟皇帝有齟齬,皇帝也照用不誤。
即便你沒什麼用,只要你願意跟著皇帝走,不跟皇帝唱反調,榮華富貴也少不了你那一份。
是以,儘管崔秉覺得皇帝的做法有些不妥,卻並不打算用這種近乎逼宮的方式去和皇帝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