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不仁

  想到因為自己一念之差,會給朝廷帶來的諸多麻煩,李徹心裡難免有些沮喪。

  不過崔明卻不打算就這麼結束,接著說道:「此二者雖有些麻煩,卻尚在朝廷掌控之中。」

  「陛下之所以疏遠大王,其實另有緣由」

  說到這裡的時候,崔明突然停下,目光直視李徹,鄭重問道:「臣接下來的話有些僭越,大王確實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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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徹露出一個苦笑,澀聲道:「願聞崔卿高論。」

  崔明點了點頭,嚴肅道:「西域戰事,下官並未親歷,然下官以為,大王雖英明睿智,卻終究從未曾獨自領兵作戰。」

  「以陛下之明,必不會將數萬將士托於大王之手,不知是否如此?」

  李徹點了點頭,皇帝老爹臨出發前確實跟他說過「多看少做」「不要插手」一類的話。

  崔明繼續追問:「大王做到了嗎?」

  「.」李徹再次陷入沉默。

  很顯然,他堅持招降西域諸國的行為,並不符合皇帝老爹戰前對他的囑咐。

  只不過皇帝老爹會僅僅因為這件事就如此惱火?

  李徹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這裡面一定有他沒有發現的隱情。

  想到這裡,李徹便將自己的疑問提了出來。

  崔明微微一笑:「天子寬仁,自然不會因為此事便惱怒大王。如此作為,不過是給百官一個交代而已」

  【???】

  李徹聞言越發糊塗,想不通這件事怎麼又和文武百官扯上了關係。

  崔明在一旁解釋道:「大王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您是陛下與皇后娘娘所出之嫡子,又是長子,一言一行無不為諸王表率。」

  「今日大王可以一意孤行,令陳國郡公改變初衷,日後臨山、濮陽諸王又該如何?」

  「長此以往,只怕朝中再無人敢與皇子共事。」

  「是故,陛下不得不疏遠大王,一來警醒諸王,使其等不敢肆意妄為;二來也是在向百官表態『陛下一視同仁,縱至親骨肉,亦絕不偏私』.」

  聽完崔明一番解釋,李徹連日來的諸多疑惑頓時豁然開朗,同時也在心裡暗暗感慨,沒想到在他看來普普通通的一件事,放到朝局中竟然有這麼多說道。

  此刻,他對於皇帝老爹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一入官場深似海」突然有了更深的理解。

  沉默片刻,李徹起身來到崔明面前,鄭重一拜:「若無崔卿指點,小王險些自誤請受小王一拜.」

  崔明連忙起身還禮:「大王萬勿如此,下官位卑職小,不敢當大王之禮」

  說著便上前扶起李徹。

  李徹長身而起,拉住崔明的手,鄭重道:「崔卿既已看出小王的處境,不知可有解決之策,還請不吝賜教。」

  崔明想了想,道:「大王,下官以為眼下一動不如一靜。陛下既已有安排,大王只需靜候陛下吩咐就是,貿然行事,壞了陛下的布置,反而不美.」

  李徹考慮了一下,點頭答應下來,轉而說道:「小王觀崔卿有王佐之才,欲拜卿為我王府長史,日夜討教。」

  「還望崔卿不以小王卑鄙,屈尊輔佐」

  說完便躬身再拜。

  自己和一眾幕僚研究了這麼多天,都沒有崔明這片刻時間裡分析的透徹。

  如此大才,李徹又怎麼會不心動。

  至於任命對方為自己的長史,本就是他身為親王的固有權力,不用和任何人商量。

  只要崔明同意,派人去吏部報備一聲,重新選個萬年令就行了。

  崔明今天本就是為此而來,當然不會拒絕,躬身還禮道:「下官愚昧,不敢當殿下大禮。蒙大王不棄,願以卑微之身,供殿下驅策!」

  「善!」

  李徹贊了一聲,對苗芳吩咐道:「苗芳,下去準備一番,本王要與崔長史把酒言歡!」

  苗芳應諾一聲下去準備,李徹則拉著崔明走到一旁相對而坐,向他討教起一些往日裡困擾他的問題。

  到底是被李承乾重點關照的人。

  崔明的年紀雖不大,但見識已然不俗,加上最近幾年在地方上歷練,對於大唐現狀的認識要比那些久在朝堂的官員更加深刻。

  寥寥數語就讓李徹茅塞頓開,直呼「相見恨晚」。

  華清宮,九龍殿。

  李徹和崔明相談甚歡的時候,皇帝陛下正一臉閒適地和晉王李治下棋。

  將一枚棋子放到棋枰上,李治有些擔憂地問道:「大兄,你將崔明那傢伙塞去彘兒府上,會不會做的有些過了?若日後彘兒知道了內情該如何是好?」

  當老爹的把手伸到兒子家裡,怎麼看都有點說不過去。

  歷史上因為這種事情導致父子反目成仇的例子還少嗎?

  李治真擔心自己這位皇帝大兄被一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以至於將來發生什麼不忍言的事情。

  李承乾摩挲著手裡的棋子,意味深長地笑道:「雉奴,你以為還需要等到日後嗎?」

  「大兄何出此言?!」李治心頭一顫,手裡的棋子險些掉在地上。

  李承乾將棋子往棋枰上一拍,肯定道:「你那侄子只是有些優柔寡斷而已,又非是晉惠帝那般的夯貨。只怕二人說不了幾句,彘兒就能猜到崔明是朕派去的」

  李治眉頭微蹙,再也無心下棋,將棋子扔回棋盒,追問道:「既然如此,陛下為何又要如此安排?」

  李承乾將棋子放下,淡淡道:「彘兒跟儒家走得太近了!」

  「以他的見識與能力,不該看不出的西域局勢的利弊。」

  「之所以罷兵招降,不過是被那些腐儒宣揚的「王道」和「仁義」束縛了手腳,一時心慈手軟罷了。」

  「僅此一事尚且無礙,可若長此下去,彘兒最多也就是又一個漢明帝,永遠也成不了武帝與宣帝。」

  「崔明雖為儒生,學問卻兼通儒法,不拘泥於所謂『王道之術』。」

  「朕叫他去找彘兒,就是希望彘兒學到他身上的那種果斷,知道什麼時候要懷柔,什麼時候又該冷血。」

  「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不仁,方能成其大,聖人(指皇帝)不仁,方能成其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