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六年冬十一月戊辰(初五),初雪剛過。
河南道濟州府東阿縣。
一大早,天色剛剛破曉,整個東阿縣城就被一陣喧鬧的鑼鼓聲驚醒。
數十位彪形大漢的簇擁下,一個彎腰駝背,滿臉褶子的花發老者站在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上,向著路邊的行人不斷作揖,那副猥瑣的做派,讓人不由自主想起一個成語——沐猴而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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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後方的彪形大漢扯著嗓門喊道:「尤公少君(兒子)大婚,特告鄉親父老:尤氏宗族將於丙午年冬十一月辛未日(初八)起,大宴七日,望諸位鄉親父老不吝賞光.」
幾十個大漢的聲音加起來,比一般的擴音喇叭還要誇張。
頓時,隊伍所過之處一片雞飛狗跳,所有人都被驚動。
路邊一座客棧二樓,一個外鄉來的客商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門,不悅道:「這尤氏是何來頭?怎的如此大膽,竟敢當街喧譁,豈不聞王法昭昭乎?」
要知道,東阿縣可不是隨便什麼貓三狗四都能裝13的地方。
東阿的主人,乃是當朝上柱國,宣武軍大將軍,盧國公程知節程老大人。
除非你的身份比盧國公還要高,否則只要進了城,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就連朝廷在這裡的代表,東阿縣的縣令,在程府人面前也得敬讓三分。
這姓尤的老者竟然敢如此鋪張喧譁,莫非真以為程家是吃素的不成?
在這個外地客商看來,怕是用不了片刻工夫,這群擾了自己清夢的傢伙就要被盧國公府的人吊起來打屁股。
正在他準備看一場好戲的時候,突然發現身邊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樣拔腿朝一旁閃去,所有人都在用一種看煞13的目光看著他。
客商心下一跳,正要詢問是何緣故,眼角餘光突然看見街市上的一個景象,驚得他連忙轉頭仔細看去。
只見一支人馬從街道拐角處轉出來,作勢要往城外去。
僅憑隊伍前面那幾面打出來的官銜牌子,客商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東阿縣令馮三元!
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馮三元的縣令隊伍在和對方碰上之後,並非是那個尤姓老者退避,反而是縣令隊伍閃到了一邊,將大路讓了出來!
縣令大人穿著官服的身影從馬車裡鑽出來,朝著對面的尤姓老者一拱手,恭維道:「本官先在此給尤公道喜了」
「尤公真是生了個好麒麟兒啊!尤氏一族得其蔭蔽,日後必能興旺發達,令世人仰望」
尤老頭往日裡受盡了旁人的白眼,沒成想有一天連縣令都要客客氣氣跟自己說話,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不斷拱手作揖,呵呵的傻笑。
馮三元不以為忤,又客氣了兩句,這才轉身鑽進了馬車,指揮車夫從一旁繞了過去。
客棧二樓,看到這一幕的外地客商大張著嘴,下巴都要掉到腳面上去了。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多了大小官吏的嘴臉。
在他的記憶里,還從來沒見過哪個當官的對人這麼客氣過。
【莫非這尤氏是朝堂上某個大人物的親族不成?】
客商心裡突然蹦出這麼一個念頭,連忙回憶起自己所知的官員履歷。
一番思索之後,客商頹然地搖了搖頭,他將三省六部的主官都捋了一遍,也沒找到一個姓尤的人。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客棧的小二來到他身邊,小聲道:「客官.」
客商回過神來,轉頭看了對方一眼,淡淡道:「小二哥有何指教?」
小二說了聲「不敢」,繼而道:「還請客官收拾細軟,早些離去。若不然,莫說是客官你自己,就連小店都要受到牽連」
客商微微皺眉:「小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二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客官可知方才那老漢的身份?」
客商搖頭:「不知.」
小二轉頭看了一眼逐漸走遠的隊伍,不無感慨地說道:「說來也是天意,這老漢先前不過是這縣城裡的一個破落戶,家徒四壁,唯一一個兒子都送到盧國公為奴去了.」
「只是造化弄人,他那個兒子成了盧國公家的部曲。此番隴右大戰,跟著小公爺撈了不少戰功,回朝之後更是得到一位高祖公主垂青,成了駙馬。」
「客官你方才那些話若是傳將出去,官府定要問你個不敬天家的罪名,捎帶著連小店也要遭罪。」
「客官你還是趁著官府的人沒有來,快快離開吧,或許還能逃過一劫.」
聽完小二的描述,客商再次愣在原地。
他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會是這樣。
一個破落戶之子,連自由都沒有的家奴,竟然能夠建立不世功勳,娶得一位公主!
這讓他有種自己還沒睡醒,還在做夢的感覺。
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劇烈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也顧不上再去和小二說話,怪叫一聲,匆匆扔下一吊銅錢,拔腿向房中跑去。
不過片刻工夫,那客商便背著一個包裹走出房門,火急火燎地指揮手下工人趕著裝滿貨物的馬車離開,逃離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