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合不勒的話,眾人有些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合不勒在心裡冷笑兩聲,繼續說道:「唐國朝廷在漠南編戶齊民,將所有牧民皆納入唐國官府統治之下。」
「扶布、姑射等數十位俟斤被唐國皇帝下令斬殺,首級在草原各部之間流傳,爾等莫非也想走上他們的老路?」
眾人聞言同時面面相覷,許多剛剛下定決心要向大唐投降的人,這個時候又忍不住動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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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次之所以會跟著肆葉護一起進攻大唐,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收到了大唐在漠南推廣編戶齊民的消息。
對於引弓之民來說,草原從來就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自從有記載的歷史以來,草原的情況用一句話就能夠形容——流水的霸主,鐵打的部族。
東胡、月氏、匈奴、烏孫、鮮卑、柔然,乃至於如今的突厥,先後曾有數十個部族統治草原。
可是,誰見過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的將其他部族肢解、拆散?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哪怕是一直以殘忍暴虐出名的匈奴人,抑或是漢化程度最高的鮮卑人,都沒有做過這種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為那麼做等於是在掘引弓之民的根,挖引弓之民的墳!
所有長生天的子民都將站出來,將敢於那麼做的人,從靈魂到肉體全部毀滅。
但是,現在時代變了,來自長城內的大唐將自己的權力觸角伸到了草原上。
對於習慣了聖天子統治一切的唐人來說,西突厥人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生活方式,毫無疑問正是禍亂之源頭。
早從李二陛下時期開始,大唐朝廷就已經在嘗試改變草原民族的生活方式,讓他們能更好的為「王道偉業」服務。
直到李承乾登基,才終於初見曙光。
對於什麼是「編戶齊民」,西突厥人其實並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
他們只需知道一點,如果真的讓唐人做成了,那麼從今以後,他們這些在草原上作威作福無數年的老爺們,就將從雲端跌落,成為和那些奴隸一樣的「百姓」。
這是他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於是,暴力反抗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就好像擠壓彈簧一樣,壓得越緊,反彈的力道就越大。
彈簧被壓斷前的那一刻,恰恰也是反作用力最強的瞬間。
只可惜西突厥這根小彈簧,即便用盡全力,在大唐這隻巨手面前,依舊沒能掀起多少風浪,反而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連可汗陛下都已經拋棄了我們,說這些又有何用?」人群里一個聲音幽幽說道。
此言一出,頓時引起了眾人的共鳴,王帳中一時咒罵不絕,語氣中滿是恨意。
這種恨意,一部分是對大唐,更多的則是對不告而別,拋棄了他們的肆葉護。
既然肆葉護已經跑了,眾人自然就將這種恨意發泄到了眼前的合不勒身上。
只是過了幾息時間,各部俟斤便都陰沉著臉,抽出腰間彎刀,再次逼近坐在王座上的合不勒。
這一次,合不勒沒有再說話。
面對冰冷的刀鋒,他沒有絲毫膽怯,眼中反而有些嘲弄之色。
對於肆葉護和點密部來說,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這些人不戰而降。
那樣的話,騰出手來的唐人可以毫無顧忌地追殺退走的肆葉護大軍。
而他剛才的話,已經將這條路給堵死了。
在性命的威脅下,這些人絕對不會,也不敢輕易投降。
只要他們不投降,那麼無論他們做出什麼選擇,對於點密部來說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甚至於如果他們能夠將唐軍拖到秋天,那麼點密部不僅可以從容退出天山,還可以裹挾許多其他部族的平民和奴隸,補足自身在這場戰爭中的損失。
想到這裡,合不勒轉身背對眾人,目光看向點密部退走的方向,在心裡暗暗祈禱:【偉大的狼神,請您一定要保佑可汗陛下,帶領大突厥重現當年土門可汗的風光。】
伸手就著合不勒屍體的衣服擦了擦彎刀上的血,一開始說話的那個老俟斤再次說道:「合不勒這個老賊已經死了,然而,我們與點密部的仇怨還沒有完結!」
「我,哥施部俟斤拔和那在此向偉大的狼神立誓,只要我哥施部還存在一天,就要與點密部不死不休!」
說著話,拔和那從腰間抽出割肉用的小刀,在自己的臉頰上劃出一道寸許左右的傷口。
這是西突厥薩滿教的一種宗教禮儀。
每當有至親之人意外死亡,或者有什麼值得一生銘記的事情發生時,西突厥人就會在臉上劃下一道傷口,用疼痛提醒自己永生不忘。
看到拔和那的舉動,其他人也都紛紛有樣學樣,拿出割肉小刀在自己臉上留下傷口,同時立下重誓。
等到所有人都表態完畢,拔和那這才繼續說道:「點密部的人固然該死,只不過我們現在首要的敵人還是唐軍。各位貴人都說說吧,我等眼下該如何是好?」
話音未落,人群中就有人回答道:「合不勒這個老賊雖然無恥,但是他有一句話說的不錯,我們絕不能向唐軍投降,那和找死沒有區別。」
「肆葉護雖然逃了,然而帶走的部眾卻是不多,我軍仍有十餘萬之眾,遠在唐軍之上。」
「依我之見,不如趁唐軍初來乍到,立足未穩,集合大軍之力一舉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