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新六年夏五月癸巳（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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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西突厥大營，駝他部營地。
駝他部俟斤阿木爾從睡夢中醒來，洗漱一番之後便準備召集自己部族中的巴什開會。
按照可汗陛下的安排，今天又輪到他的駝他部攻城了，他要在開戰前和貴人們商議一下作戰部署。
只是還不等他下令，就已經先聽到了從庭州城頭傳來的隆隆戰鼓聲。
【唐人居然出城了！？】
阿木爾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對於西突厥人來說，攻城什麼的，實在不是他們擅長的事。
他們更喜歡在廣闊的平原上縱馬馳騁，像捕獵一樣，用弓箭收割敵人的性命。
只可惜唐軍一直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自從開戰以來，唐軍始終躲在城裡，利用高大的城牆和各種「卑劣」的手段，消耗草原勇士的生命。
如今唐軍竟然主動出城，西突厥人能不能打得過暫且放在一邊，至少要比讓部族勇士毫無意義地去城牆下送命來的強。
這麼想著，阿木爾立刻拿起手邊的彎刀，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對守門的親信吩咐道：「立刻召集各部巴什議事！本俟斤要帶領他們去收割榮耀了！」
帳簾點開，金色陽光灑將進來，刺得他一時有些睜不開眼。
等到他適應了外面的陽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從大營南側，響起了象徵著敵軍來襲的號角聲。
「嗚！」
阿木爾神色驟變，急忙下令：「派人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幾乎同一時間，其他各個部族的俟斤也都被號角聲驚動，走出營帳查看情況。
鹽池部俟斤迭多衣衫不整地衝到帳外，朝著南方張望。
鹽池部是一個小部族，他們的營盤就在整個大營的南邊。
迭多站在營帳門口向外望去，正好可以看到一支大軍從遠方緩緩逼近。
旌旗招展，戰鼓隆隆。
等到雙方離的近了些，看清軍陣中那面龍飛鳳舞的「唐」字大纛，以及旁邊小一號的「尉遲」帥旗，整個西突厥營地瞬間炸了鍋，說什麼的都有，但總結起來都是一個意思——唐軍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晚上眾人還沒有得到任何唐軍援兵的消息，今天早上對方就已經打到了自己眼前，難道王廷派出去的那些探馬都是吃乾飯的嗎？！
眼看唐軍離大營已經不足五里地，各部俟斤連忙安排手下調集人馬，同時帶著親信翻身上馬，離開自己部族的營地，朝王帳的方向趕去。
怒火中燒的他們甚至已經顧不上理會平時的那些規矩，面對王廷護衛的阻攔，這些人直接抽出彎刀，將那些忠心耿耿的可汗心腹砍翻在地，徑直闖進王帳之中。
剛一踏進王帳，眾人的心就涼了半截。
寬大的王帳中僅有兩個孤零零的身影。
作為王廷塔格，合不勒本來應該侍立在可汗身邊，這個時候卻大大咧咧地坐在只有可汗本人才有資格坐的黃金王座上。
而那個眾人見了好幾天的「可汗陛下」，卻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絲毫不以為忤的樣子。
眾人心下一跳，一個老俟斤陰沉著臉出列問道：「合不勒，你這是什麼意思？」
合不勒沒有說話，伸手端起面前可汗才能使用的金酒杯，抿了一口杯子裡的葡萄美酒，好整以暇地對「肆葉護」點了點頭。
得到他的示意，「肆葉護」伸手摘掉了戴在頭上的頭盔，露出一張和可汗陛下一樣粗豪，卻又截然不同的臉龐。
眾人之前已經隱隱有所猜測，可是當事實擺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還是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測試一下自己的心跳還在不在。
雖然不知道事情的經過究竟如何，但是有一點所有人都可以肯定——
那個帶領他們從西方收穫無數榮譽和財富，被他們所有人敬重的可汗陛下，在真正的為難面前，拋棄了他們，自己跑了！
【連可汗陛下都跑了，我們還能怎麼辦？】
一個讓人窒息的念頭不由自主的浮上眾人心頭。
然後，下一刻，幾乎所有人都想到了投降。
向唐軍投降，向大唐投降，向天可汗陛下投降，用最謙恭的態度，為自己和部族換來一條生路。
只不過，投降也是要有投名狀的。
否則唐軍憑什麼相信他們？又憑什麼一定要接納他們的投降？
直接將人殺了換取戰功豈不是更划算？
想到這裡，眾人幾乎同一時間抬起頭，看向了王座上的合不勒，以及站在一旁的「肆葉護」。
可汗雖然跑了，但這老傢伙還在。
作為點密部的高層，肆葉護的絕對心腹，用來背鍋還是勉強夠用的。
只要自己等人之後表現的恭順一些，跪舔的姿勢漂亮一些，「仁慈」的天可汗陛下，一定會接納他們這些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到聖天子的懷抱。
曾幾何時，中國天子講求的「仁恕」之道，在這些人看來就是軟弱可欺的最好例證。
可是真當「天子一怒，流血漂櫓」的現實擺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卻又將希望寄托在「天子仁慈」上。
這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可這就是現實，就是所有非華夏民族的天性。
就像先帝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夷狄者，禽獸也，畏威而不懷德。」
眾人心裡打著算盤，目光不斷閃爍，腳步慢慢向王位的方向移動。
合不勒倚靠在王座扶手上，將這些傢伙的舉動都看在眼裡。
對於他們的打算，合不勒早已瞭然於胸。
當年統葉護敗給了歌邏祿，點密部實力大損，面對屈利俟毗咄咄逼人的挑釁時，這些傢伙就是這麼做的。
現在，他們又要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這讓合不勒心底那最後一絲絲的愧疚都消失不見。
無所謂地笑了笑，合不勒淡定地對眾人說道：「爾等以為，抓住我，唐國皇帝就會放過你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