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一臉苦澀的雅利斯,拉爾瑪同樣陷入沉默。
他也很清楚,自己兄弟二人是絕對不能回到王廷復命的。
因為無論他們找什麼理由給自己開脫,最終都逃不過死路一條。
西突厥人對待奴隸,向來都是無比殘酷的。
當初兄弟二人剛剛被帶回草原的時候,拉爾瑪曾經親眼見過,一個奴隸只是因為不小心弄丟了幾隻羊,就被人殘忍殺害,屍體在營地的旗杆上掛了半個月,然後被丟到野外餵狼去了。
二人想要活命,必須得找到另一條路。
稍作思索後,拉爾瑪試探著說道:「雅利斯,我們逃走吧,回到亞歷山大大帝的故鄉去,回到羅馬去。我們是馬其頓的後裔,到了那裡,我們就可以恢復自由了。」
雅利斯看著滿臉希冀的弟弟,搖了搖頭:「拉爾瑪,你太天真了。」
「這裡離羅馬有著數萬里的路程,一路上全都是西突厥人的領地,以我們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抵達不了羅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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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
說到這裡的時候,雅利斯苦笑一聲,接著道:「更何況連波斯人都倒在了西突厥人的馬蹄下,失去了亞歷山大大帝的羅馬人,是抵擋不住西突厥人征服腳步的。」
「奧林匹斯的隕落,只是時間問題。」
對於西突厥能夠戰勝羅馬這件事,雅利斯從來沒有懷疑過。
甚至他曾經幻想過有一天帶領自己的軍隊,征服那個祖先生活過的地方,用羅馬人的鮮血,塗抹自己的功勳。
只可惜,當今夜的事情發生之後,這一切都變得不可能了。
另一邊,見自己的建議又被駁回,拉爾瑪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
猶豫了幾息,他將一個早就想到,卻始終沒說的建議提了出來:「雅利斯,我們投降唐國吧!」
「我曾聽人說過,唐國的皇帝是一個和圖利烏斯(注1)一樣的仁慈君主,他會很樂意接納我們的。」
「以唐國的實力,一定能保護我們不被西突厥人殺害!」
聽到拉爾瑪的建議,雅利斯下意識就要拒絕。
倒不是他有什麼「寧死不屈」的風骨。
從他跪下給西突厥人當狗的那一天開始,他那些所謂的貴族操守、騎士精神,就已經不知道被扔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之所以不願意向唐軍投降,純粹只是因為不服!
白皮的思維和華夏民族不一樣。
炎黃子孫認為「兵者,詭道也」,講究「兵不厭詐」。
可是在白皮們眼中,至少在大航海時代以前的白皮們看來,戰爭就是雙方列陣,然後你捅我一刀,我刺你一劍,誰先倒下誰就輸。
如果對手是依靠硬實力擊敗他們,那麼他們會很樂意跪下來給你當狗。
可如果是使用「陰謀詭計」獲勝,那麼他們只會恨你,而不會服你。
斯巴達三百勇士為什麼過了那麼長時間還被人尊重,原因就在於此。
希臘人因為一個特洛伊木馬被罵了那麼多年,原因亦在於此。
華夏的先賢們管這叫「畏威而不懷德」,後世的網絡上則稱之為「賤」。
當初雅利斯之所以願意給西突厥人當牛做馬,就是因為肆葉護的大軍正面擊潰了他曾經引以為豪的羅馬方陣。
唐軍現在雖然攻破了他的大營,逼得他走投無路,卻不是正面擊潰的,而是用了「見不得人的小手段」。
在雅利斯看來,唐軍的這種行為,就和地中海西西里島上那些沒出息的竊賊一樣。
想要讓他這個亞歷山大大帝的後裔,高貴的羅馬貴族對這種人俯首稱臣,想都別想!
可是,殘酷的現實,卻又讓已經溜到嘴邊的拒絕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很清楚,這是自己眼下唯一的出路。
如果拒絕,那麼他將再也不會有任何生機。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求生的欲望會大過一切曾經視之為生命的原則。
雅利斯也不例外。
什麼羅馬貴族的操守,什麼騎士精神,最終都敗給了「我要活下去」這個樸實的願望。
赤紅的火光中,雅利斯的目光閃爍許久,終究還是低頭說道:「投降吧」
拉爾瑪聞言鬆了口氣,只要雅利斯肯投降,那就好辦了。
很快,立在中軍大帳門口的彥齊軍軍旗被撤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旗。
空無一物的白色旗幟,在火光和月光的雙重照耀下,顯得刺眼無比
朝陽升起,黎明的大地滿目瘡痍,程處嗣騎著戰馬,在幾乎成為一片廢墟的彥齊軍營地中閒逛。
在他身邊,從伊州支援而來的唐軍正在緊鑼密鼓地打掃戰場。
「少將軍,已經問清楚了。」
「咱們現在面對的這支軍隊,是西突厥近兩年新組建的,號為『彥齊』,其成員皆是西突厥征服西域諸國時捕獲的戰俘。」
程宏跟在程處嗣身邊,將自己剛剛審問得到的消息說了出來。
程處嗣之前十分好奇,自己面對的究竟是西突厥哪個部族的人馬,居然能弱到這個地步。
此時聽說對方不過是一群戰俘奴隸,頓時有些興致缺缺,轉而對一旁的軍法官問道:「昨夜我軍戰損與繳獲可曾統計清楚?」
軍法官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翻開來匯報導:「回將軍的話,初步統計,我軍傷亡一百六十七人,其中一百零七人輕傷,二十六人重傷,三十四人陣亡。」
「敵軍被斬首的人數約在三千左右,此外死於火災等意外的人數約有四千,被我軍俘虜的有一萬餘人,剩下的應該都趁亂逃走了。」
說著話,軍法官合上帳冊,鄭重一拜:「恭喜將軍,賀喜將軍,這確實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
己方傷亡不到兩百人,攻破一隻四萬人的大軍。
這種事情,別說是在大唐,就是翻遍史書,也找不出幾個可以相提並論的例子。
憑著這一戰,宣武軍程處嗣的名頭,算是徹底打響了。
程處嗣自己也明白這一點,鬱悶的心情好轉了不少,略帶興奮地說道:「傳令下去,各軍儘速打掃戰場,本將軍帶爾等回城慶功!」
「此外,飛鴿傳書庭州,將此間事宜上報大帥」
「諾!」
戰果如此輝煌,讓眾將也都興奮不已,聞言轟然應諾。
(久違的)注1:塞爾維烏斯·圖利烏斯,古羅馬歷史上有名的仁慈之君,在他的手裡,古羅馬完成了從氏族制向國家的過渡,是古羅馬公民制度的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