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打量一番之後,李承乾暗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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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大雄寶殿前的人群里看到一個熟人——墨苑山長張季。
這位老工匠,正是如今墨家勢力的代表人物,天下僅存的那些墨家子弟,正是在他的號召下,才來到長安,進入墨苑為李承乾工作的。
對於張季的為人,李承乾自認還是有些了解的,作為墨家嫡傳,張季最看不上的,就是術士神棍之流。
以他固執的性格,絕對不可能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想到這裡,李承乾也就放下心來,等著看張季他們到底搞的什麼名堂。
李承乾等人四處觀望的舉動,很快就引起了台上眾人的注意。
這些人里,張季和大覺寺方丈道岳禪師是認識李承乾的。
眼見皇帝駕臨,二人連忙就要起身上前見禮,卻被李承乾搖頭攔下。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坐了回去,稍作沉吟之後,張季轉頭對侍立在自己身邊的一個中年漢子小聲吩咐了幾句。
那漢子躬身一禮,走到台前,作了個羅圈揖,朗聲道:「在下墨門楚大,見過諸位。」
「我墨家察天地之理,明陰陽之德,今日特借大覺寺一方寶地,向諸位明演物性生克之道,以防諸君日後為奸人所欺.」
隨著楚大的話,台下眾人連忙打起精神,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
楚大也不磨蹭,將場面話說完之後,就伸手招過來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墨家弟子。
幾人走上前,各自分工,有的拉動風箱,將火爐里的火焰燒旺;有的點燃油鍋下的乾柴,將油鍋燒得煙氣四冒;有的則從事先準備好的箱子裡拿出提前準備的材料一件件擺開
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以楚大為首的墨家弟子,分別向在場百姓表演了油鍋撈錢、紙人滲血、點石成金等各種「奇門法術」,看的在場百姓驚嘆不已。
身為穿越者,李承乾對於這種老掉牙的騙術實在提不起興趣,只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索性讓秦懷道去與弘深和尚交涉,先行帶著眾人向寺廟後院的淨室走去。
看到皇帝離場,張季和道岳禪師不敢怠慢,和弟子們交代幾句之後便一同起身離開。
李承乾剛在淨室里待了沒一會兒,張季和道岳禪師就聯袂走了進來。
二人來到李承乾面前躬身拜道:「老臣張季(老衲道岳),參見吾皇陛下萬歲。」
李承乾放下茶杯,神色平靜地吩咐道:「兩位卿家免禮.來人,給兩位卿家賜座。」
「謝陛下。」張季二人躬身再拜,坐到一邊等著皇帝訓話。
李承乾目光看向張季,問道:「張卿今日何以來此?」
張季早就猜到皇帝有可能要問這個,聞言起身苦笑道:「不瞞陛下,我墨家就要傳承不下去了.」
隨著張季的敘述,李承乾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經過這麼多年的凋零,現在的墨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張季借著朝廷的幫助窮搜天下,不過才找到二百多個墨家傳人,其中能夠達到墨家「墨者」水平的,只有不到二十人,而且全都是和張季一樣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梆子.
可以這麼說,只要等到這些人死乾淨,墨家這個古老學派,也就可以宣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面對這種情況,張季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但是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現在的墨苑雖然號稱是墨家集中地,可是張季自己清楚,那裡面的人,九成以上都只是大字不識的普通工匠,和墨者是兩種生物。
墨家想要實現復興,重新成為天下顯學,僅僅依靠這些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必須要有足夠多的有知識、有理想、有文化的人參與進來才行。
可是真正有知識、有理想、有文化的人,又有幾個願意將大好年華浪費在暗無天日的工坊里?
正在張季急的都快上吊的時候,玄奘法師找到了墨苑,提出希望墨家能夠來到大覺寺展現墨家的技術,通過這種公開的方式,吸引一些天資聰慧的人加入墨家,繼承墨家衣缽。
中國的文化傳承,向來都是關上門來閉門造車,自己玩自己的,向這種類似於「公開招聘」的模式,以前還真沒有人玩過。
張季剛開始也有些猶豫,不過墨家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實在是沒什麼退路可走,這才答應了玄奘法師的提議,來到大覺寺「表演」。
聽完張季的描述,李承乾陷入了沉默。
他原以為自己提高張季等人的待遇,為他們建立一座專門的墨苑,就能夠幫助墨家這個偉大的學派完成復興。
只是現在看來,墨家的問題,遠沒有他之前想像的那麼簡單。
如今的墨家在世人眼中看來並不是一個學派,而是一個工匠集體。
在這個以「士農工商」為標準劃分階級的社會,工匠的社會地位,僅僅只比最低賤的商人高上一個檔次。
在心裡謀劃一番之後,李承乾對張季說道:「張卿,此事朕知道了,朕會想辦法解決的。」
張季一臉感激地躬身拜道:「老臣拜謝陛下隆恩!」
李承乾安慰了他兩句,轉頭看向一旁的道岳禪師,問道:「敢問禪師,玄奘法師如今可在寺中?」
李承乾現在很好奇,這個唐三藏到底打算幹什麼。
他可不相信佛門真的是聖母屬性爆發,看到墨家混得悽慘,所以伸手拉一把。
這些禿驢之所以會這麼做,必然有著自身的利益考量。
道岳禪師起身,神色平靜地合十一禮,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不瞞陛下,玄奘法師正在譯經院中編纂陛下所需的《大唐西域記》,已經十數天未曾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