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見過李布政。」
「王知府,坐。」
「謝李布政。」
李光問道:「本官剛剛聽說苟容縣的知縣帶著衙差去強收民眾糧食,這事你知道嗎?」
「竟有此事?」王鶴故作驚訝道。
李光說道:「百姓已經找到我這裡來了!」
王鶴連忙說道:「下官近日一直忙於公務,可能疏忽了,不知人在何處,下官親自來處理這件事。」
「人就在外面。」李光說道。
王鶴說道:「李布政公務繁多,這件事就由下官來處理好了。」
「你打算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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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鶴又說道:「這糧食牽涉到民生,自然是歸還一部分給他們。」
「一部分?」李光疑惑道。
「李布政,這件事可能還不能以尋常事來看待。」
「你此話怎講?」
「苟容縣的改稻為桑新政推行極其緩慢,必須要做出一定的懲罰,否則明年依然沒有進度。」王鶴說道。
「改稻為桑緩慢,就用強搶百姓糧食來懲罰人?」李光這脾氣頓時就來了。
「李布政息怒,這件事也是沒有辦法,朝廷現在要改稻為桑,若是推行不下去,皇帝陛下怪罪下來,誰也承擔不起啊!」王鶴語氣還是很軟的,「到時候恐怕李布政您也要受到牽連。」
這是用最軟的語氣威脅人,在官場上是比較常見的。
李光說道:「改稻為桑是秦相公在推行,本官並未參與到這項新政里,本官對新政的過程也不甚了解,但是,這種強搶百姓糧食的行為,牽涉到江東路民生,本官身為布政使,責無旁貸!」
「是是,李布政教誨得是。」王鶴繼續軟,「下官愚鈍,不知李布政有何高見?」
這個王鶴絕對是一個標準的官員,他最擅長的就是打太極。
官僚體系有一個魔力:一個正常人進去後,就會立刻變成太極宗師。
「將所有糧食還回去!」
「是,下官這就去辦。」王鶴一口答應了,「請問李布政還有何吩咐?」
「沒有了,你現在去處理這件事,若是處理不好,本官唯你是問!」
「是!」
王鶴離開後,李光立刻提筆開始寫信。
他寫給誰?
自然是密奏趙官家。
他知道,王鶴雖然答應了,但是他出了這個門檻,轉身就會跑到秦檜那裡去。
這件事牽涉到改稻為桑的新政,這是秦檜在主政。
現在農民不願意改,用粗暴的方式罰,自然對秦檜推行新政有利,對王鶴也有利。
王鶴不會乖乖地把糧食還回去的。
甚至某些人已經把糧食分了,轉手賣出去。
李光之前好歹也在京畿路幹過轉運使,糧食這些門道,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果然如李光所料,王鶴離開布政使衙門,轉身就跑到了秦檜的安撫使衙門。
當然,李光除了給趙官家密奏,還給梅執禮回了一封信。
李光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立刻就展現出他的政治智慧了。
秦檜主導江東改稻為桑新政,現在下面的人強搶糧食,如果朝廷責問起來,就派人來調查。
派誰呢?
派肅省院以及地方上的提點刑獄司來調查。
但是秦檜在這裡,一個副宰相在這裡,誰敢真的把江東的天翻過來去查?
就算翻過來查,就能查到秦檜?
弄不死秦檜,得罪了副宰相,後果是什麼?
哪個當官的敢跟副宰相硬碰硬?
張暘說道:「秦檜這次攤上麻煩了,他如此聰明,卻在這種小事上犯錯。」
「不,這件事跟秦檜沒有關係。」李光說道。
「不是秦檜指使他們去做的?」
「秦檜是當場執政,奉皇帝陛下的命令來這裡改稻為桑,怎麼會圖這點蠅頭小利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那這件事莫非是王鶴擅作主張?」
李光說道:「至少是王鶴這個級別的官員下達的命令,不然苟容縣的知縣沒有這個膽子。」
「他們真的不怕朝廷查?」張暘深吸了一口氣,「趙官家都殺了那麼多人了。」
「你沒聽王鶴說,還一部分回去嗎?」李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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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暘深吸了一口氣:「這還一部分回去,百姓自然就不會再鬧了,另一部分則被那些人給瓜分,這種事秦相公會如何處理?」
李光說道:「以我對秦檜的了解,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樣下面的人既拿到了肥水,百姓也不會再鬧,明年一些百姓估計會想辦法把田賣了。」
「我明白了,他們這樣做,根本就不是為了改稻為桑,是逼迫百姓賣田,有人自然會接手,接手之後拿朝廷的補助,這是騙朝廷的錢!」
「到時候秦檜的任務完成了,地方上的官員也拿到了想拿的,那些有錢人通過買田,也拿到了朝廷的補助,至於最後桑苗種得如何,沒有人關心,那是幾年之後的事了。」李光說道,「幾年之後,秦檜已經不在江東,歸在江東的收拾爛攤子,但誰又能肯定造成那個局面的是秦檜呢,能查證嗎?」
張暘說道:「既然如此,趙官家為何派秦檜來,難道官家不知道秦檜私心重?」
李光反問道:「那你說派誰來能阻止這個局面?」
張暘一時間無話可說,他仔細一想,這件事既然不是秦檜指使的,其實派誰來,都會發生。
因為朝廷的政策是給補貼,這個補貼是由官員發下去的。
羊肉過一遍手,就會留下一層油。
即便趙鼎親自來,下面的人看到巨大的利益誘惑,也會想辦法。
「李布政,您的意思是,這是個死局?」
李光笑道:「在你看來是死局,但是在官家看來,只要江東能完成改稻為桑,就不是死局,你不要只把眼界放在這一點事上,如果他們能順利讓百姓接受改稻為桑,哪一些錢,皇帝陛下是不會刻意去追究的,只要不被人查出來,但現在嘛……」
「李布政是要倒秦了嗎?」
「我只給官家密奏,也只給梅尚書回了一封體面的信,秦檜之事,不是我現在把事情鬧大,就能扳倒他的,那樣對我只有害沒有利,對局面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官家會動秦檜嗎?」
李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笑起來:「如果只有秦檜在江東推行改稻為桑,也許官家還真的沒辦法動他,因為誰都說不準新政到底該怎麼做,秦檜會有一百種辦法搪塞,但是,現在可不止秦檜一個人在改稻為桑。」
王鶴跑到秦檜那裡,說了一遍剛才李光說的。
秦檜說道:「這件事你自己去處理,不要把事情鬧大,我只想要新政落下去,誰要是敢把事情鬧大,鬧到京師去,讓我不痛快,我就讓消失,懂嗎?」
王鶴嚇得全身冒冷汗:「是!秦相公放心,這件事下官會處理好的。」
李光的信快馬加鞭往京師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