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點。
許三月帶著自己做的食物出現在秦究病房門口。
「阿姨,我還以為您不來了。」秦究微笑著,從許三月手中接過食物。
許三月瞥了一眼空蕩蕩的掛杆,「你今天不用掛吊水呀?」
「嗯,醫生昨天說,傷已經結痂了,邊緣處已經剝落了許多,自然不需要再掛消炎藥水。」
女人聞言也為秦究高興起來,「那可真是太好啦!阿姨還是那句話,以後做飯什麼一定一定的要小心點,人的身體很脆弱的。」
許三月之前詢問他,肩上的燙傷是怎麼來的?
少男給出的理由是,在廚房沒注意,迎面撞到了端湯的人,隨即燙傷了肩膀。
秦究乖乖點頭,「我會記住阿姨說的話。」
「對了,阿姨您今天做的什麼食物?」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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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月眯著眼睛一笑,「山藥棗泥糕。」
秦究眼睛眨了眨,有些吃驚:巧合嗎?
下一秒,許三月又道,「其實阿姨最擅長的菜是椒鹽蘑菇和酸菜魚,但是你受了傷不能吃那些高油鹽重口味的東西,所以它們只得遺憾退場。」
許三月搖頭嘆氣完,又掛上笑,神采奕奕,「不過還好,你不是愛吃山藥嗎?這東西正好又清淡,也適合你們這種病人吃。你說巧不巧,阿姨家裡還剛好有山藥。」
女人拍了下手,「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和,老天爺明示我給你做山藥棗泥糕啊!」
許三月正興奮著,卻見秦究神情錯愕,盯著手裡的便當盒沒有反應。
許三月一頓,聲音放緩,「怎麼了?小秦究?」
秦究嘴角囁嚅幾下,抬頭,臉上又浮現出尊敬乖巧的笑容,「沒什麼,阿姨,我只是有些驚訝,您竟然知道我愛吃什麼東西。」
許三月聽後擺擺手,表示不值一提。
「嗨!我女兒小時候不愛說話,愛吃的食物也不同我講,所以我就多做點花樣給她吃,然後記下她吃東西的次數,吃的次數多呢,就算不是最喜歡的,也肯定是她樂意吃的。」許三月笑的像朵燦爛的向日葵,那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上下碰撞說出的話也帶著股讓人激動的活力,「後來也就習慣了,和一些剛認識的朋友吃飯,下意識地就會記住她們吃東西的次數。」
提及女兒的時候,秦究看到許三月笑中多了分慈愛。
少有的符合她這個年齡的情緒。
「我看你這幾天吃飯,雖然點的菜里顧及了我的口味,但你吃山藥和木耳的次數是最多的,我就想著給你做點山藥棗泥糕嘗嘗了。」
秦究鼻頭微酸,他的舌頭抵住上顎,硬生生壓住了眼角的淚意,拿著飯盒的雙手力氣也大了幾分。
不僅僅是因為許三月的關心讓他心裡泛起漣漪,還有記憶里許冬木在那次飯桌上為他考慮的那兩道菜。
「阿姨,您真是個好媽媽。」秦究開口,聲音不太自然,似是喉嚨比較干,後面的字都發不出什麼音。
「嗯,我也覺得我是個好媽媽。」許三月倒也不謙虛,順著杆子往上爬。
雖然這幾天可能有點壞,但是綜合而言,她是個好媽媽。
隨後女人又從桌上拿起個十分乾淨的玻璃杯,從飲水機里接了點溫水又走過來,遞給秦究,「快喝點水吧,你們這年紀正是變聲期,要好好保護嗓子。」
「哦對了,你可以打開嘗嘗。我個人覺得是很好吃的。」許三月不忘記再誇誇自己的手藝。
「謝謝阿姨。」秦究接過水杯,喝了幾口水潤了下嗓子,聽話的打開那畫著小熊圖標的棕色圓形飯盒蓋,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濃郁的棗香味,裡面還帶著的淡淡的奶香味,隨後便看到幾塊棗泥糕方方正正的躺在飯盒裡,上面還灑著小粒的枸杞。
無論是配色,還是香味,都很吸引人。
站在一旁的何明秀聞到那股香味時,嘴巴里都不免分泌了一些唾液。
自許三月進門之後,何明秀的心情甚是複雜,他有些忐忑,又為自己那幾分忐忑而感到羞恥。
他生怕許三月會在秦究面前提起二人昨天下午那場談話,當時的他推著許三月的輪椅去了醫院一樓的安全走廊里,那兒的門上了鎖,常年沒人靠近。
男人擺出了一副嚴肅又矜持的姿態,義正言辭的與許三月談判,「許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你和我們少爺是不可能的。」
輪椅上的女人抬起頭,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第一反應是驚訝,「啊?」
「等等,你說我和他不可能?」
何明秀點頭,依舊嚴肅,「抱歉,許女士。請你原諒我的唐突。」
「但我是真心為你著想,你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家境普通,但在人格上無論是你,是我,還是少爺,我們都是平等的。」
這句話許三月愛聽,贊同的點了點頭。
「但是這個世界…」何明秀的聲音停滯一瞬,繼續道,「有人在的地方,會有階級,你我都會在不知情甚至是不願意的情況下,被上層人士歸納到下層階級。兩個階層的人相遇,總是下層的人會更受煎熬,不同的階層有著不同的生活信條,當彼此的生活信條相互碰撞摩擦時,往往都是悲劇收尾。」
許三月歪頭,眼神複雜的看著何明秀,「你嘰里呱啦的說什麼呢?」
何明秀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許三月又道,」我發現你們這些有錢人的缺點都如出一轍啊,和窮人談話非要七拐八拐的,從頭到尾直接一點不好嗎?你這種為有錢人辦事的有錢人也一樣。」
女人往後一靠,抬起腿,右腿腳腕搭在左邊大腿上,電腦包自然被她豎著抱在了懷中。
何明秀見到此景瞳孔巨震。
何明秀:!?
何明秀:「你…你的腿……這……」
斯文矜貴的男人此時目瞪口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許三月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眼自己的腿,漫不經心的聳肩,「嗯?我沒殘疾啊。」
「你沒殘疾你坐什麼輪椅?」何明秀聲音音量都變高了。
許三月:「國家也沒有法律規定,輪椅只有殘疾人能坐吧?」
何明秀覺得這女人的腦子簡直太奇怪了。
還沒緩過神來,許三月倒是主動的將二人的話題拉扯了回去。
「哎,咱們還是趕緊談完吧,我想時間太長了對你我應該都不好。」女人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半眯著,偏偏又帶著股坦蕩的正直感,何明秀看著那雙眼睛,心中莫名的底氣不足。
「這幾天我忽略我女兒太多了,她應該會不高興,至於你,如果秦究察覺到你送我出醫院的時間過於長了,也不太好。」女人沒有把話挑明,但是何明秀已經懂得她話中的深意了。
是在警告他嗎?
何明秀握拳,眉頭微蹙,難道是他看走眼了,這個許三月,其實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害,她只是偽裝成這副樣子,吸引秦究的注意力。
在勾引大少爺?並且……大少爺現在已經上鉤了。
何明秀想到這裡,再看向許三月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防備,還有威脅。
許三月提起女兒,忽地想起今天許冬木給她發了許多消息,但是她當時忙著上分,都很敷衍的回了個「1」,本想著打完遊戲後就趕緊一一回復,但是被何明秀推出來後又給忘了。
她連忙從兜里掏出手機,剛要解鎖,何明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許三月的動作停住,抬頭與何明秀對視。
「許女士,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少爺不是普通的中產家庭,他的身世背景放眼全國都是屈指可數的,而且他還是個孩子,沒有成年。」
「秦家不是你能招惹的,麻雀姑娘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事兒,在這世上不是沒有,我理解像你們這樣的人,攀龍附鳳的心理。但我勸告你,自不量力只會讓自己落得一個很慘的下場。」
「你對少爺花心思,勾引他對你產生迷戀,是一個成年人對未成年人所做出的,令人髮指的無恥行為。」
何明秀冷臉將這些話全說出來,絲毫沒有給許三月留情面,「請你自重。」
樓梯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何明秀眼看到許三月的臉色因為他的話產生了很明顯的變化,神情算不得好看,不過也看不出憤怒這類情緒。
只有凝重。
一秒,兩秒,三秒。
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以至於何明秀的防備與警惕心都開始剝落,許三月的那雙眼睛偏偏在此時又細細的打量著他,從頭到腳,又從下到上,最後二人依舊對視。
何明秀不自在的扯動嘴角,肌肉自動的。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一件事。」許三月終於開口了。
女人的聲音平淡冷靜,相比較之前的跳脫,此時的許三月顯得十分穩重成熟,連聲音都變得颯爽起來,「我是一個遵紀守法,並且正經上過大學,知道最基本的倫理道德,並且從不破壞公序良俗的國家公民。」
「勾引一個未成年人,我不否認這世上存在這樣的女性。但我想,你們男人群體裡,這種敗類應該更多吧?」許三月笑著,那笑中沒有多少善意,只有譏諷。
下一秒,許三月那張譏諷地笑臉消失,又變成了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前段時間在貼吧里參加過幾次戰爭,剛剛戰爭癮犯了。」
戰爭癮?何明秀腦子裡顯然沒反應過許三月說的什麼意思。
但許三月顯然並不打算給他時間去消化,也沒有打算解釋給她聽,「何先生,你放心吧,我對你的少爺是不會有那種齷齪的想法吧,很多人說我腦子不正常,你如果不能理解我的行為的話,就把我當成一個不正常的人即可。」
「你也放心,我的不正常最多體現出我是個吊兒郎當的人,不是那種無差別傷人的神經病。」
何明秀站在原地,一時語塞。
許三月剛才那番話,像一陣不按常理出牌的風,吹散了他心中預設的所有嚴肅、防備和警告。
他預想過她的辯解、憤怒、羞愧,甚至可能出現的勾引不成反咬一口的威脅,唯獨沒想到她會是這樣一種……近乎脫線的反應。偏偏這種脫線里,又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容置疑的坦蕩。
她似乎真的沒把那番關於「勾引」和「階層」的警告放在心上,或者說,她理解了他的意思,但並不認同,更懶得深入辯論,只用一種近乎自嘲的方式,宣告了她行為邏輯的「非正常性」,同時明確劃清了界限。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棉花還反彈回來一句「你勁兒使得不對」的感覺,讓何明秀感到一陣無力,以及更深層的困惑。難道真的如她所說,自己只是過度解讀了一個「不正常」人士的無心之舉?
此時的他,要繼續逼問嗎?還要繼續懷疑嗎?
許三月明明因為他的「指控」很不高興,但是仍舊沒有發脾氣,她的憤怒是那樣的平靜,又那樣的聰明,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讓他頓生愧意。
忽而,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許三月哈哈大笑起來。
空氣由沉悶瞬間變成了輕鬆。
「雖然這個誤會有點好笑,但是這也算是變相的承認我很有魅力吧?畢竟你都覺得你家少爺會喜歡上我呢!哈哈哈哈……」許三月忽然笑的前俯後仰的。
何明秀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啞口無言。
等著許三月笑的大喘氣了,女人臉上的眼鏡都滑到了鼻子下面,直接掉了下去。
何明秀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的行動,蹲下,伸手,接住眼鏡。
這時的他與許三月變成了平視的姿態,不,他要更低些。
抬頭,看著許三月,他發覺,仰視的時候,脖子原來這麼不舒服。
對不起。他想道歉,是他誤解了許三月,侮辱了這個人。
可是那三個字還沒說出口,許三月就從他手中拿走了眼鏡,隨後,控制著輪椅離開了。
「小何?你發什麼呆呢?」耳邊有人叫他,隨後他感覺到眼前有什麼幻影掠過。
回神,看到許三月正站在他面前,疑惑的沖他揮著手。
他低頭,看到許三月另一隻手遞給他的牛皮紙袋,裡面有棗泥糕的香味。
「這是給你的,不過比小秦究的少點。」
何明秀本能的接過袋子,張口道謝的聲音卻沒有發出來。
又來了,那股羞愧感。
許三月沒有告訴秦究任何關於昨天二人的談話,他其實也知道,可還是會因為這個「猜想」而忐忑,正是因為這樣,在看到許三月時,他才更加羞愧。
以己度人,實在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