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媾和

    似乎為了印證王軒有先見之明一般,他剛躺下熟悉了後背上那塊堅硬而冰冷的巨石,幾個親軍校尉正在百無聊賴的觀察著軍山的防禦工事的時候,遠遠的眾人就聽到另外一條棧道之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軍山因為防禦功能非常重要,在朱振坐鎮軍山之後,又做了很大程度上的改造。

    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便是修建了很多方便運輸物資的棧道和吊索。

    民夫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各種將士們需要的物資通過棧道和吊索將將士們急需的糧食和軍械運輸到防禦工事中來。

    副百戶沒想到對方來的那麼快,有些驚訝,趕忙推醒闔上眼睛的王軒。

    而被推醒的王軒間來著竟然是軍山的重要文官張大舍,也沒有絲毫的火氣,而是趕緊上前拱手道:「原來是張大人,在下親軍校尉百戶王軒。」

    張大舍已然是知道了王軒知趣離開的事情,當下對這個識進退,給面子的百戶也很是客氣,拱拱手道:「在下當初也在應天當差,忝為千戶之職,說來與王大人也算是袍澤,此次王大人來我軍山,本官未能第一時間招待,希望王大人莫要見怪。」

    兩人見面一番客套,張大舍便在前面引路,領著一乾親軍校尉從棧道上山,避開檢校挨揍的主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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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靠近正山的位置,越能聽清檢校們挨揍的聲音。

    副百戶是經常施刑之人,便是從那群人的慘叫聲便能知曉他們到底經歷什麼樣的痛苦。

    忍不住對王軒道:「大人,這軍山的弟兄們火氣不小啊。」

    王軒瞪了副百戶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而張大舍則微微一笑,停住腳步,抖了抖袖口,望向正山的方向,輕笑道:「將士們年輕,正是有血性的年紀,有些火氣也很正常。既然他們已經把事情做下了,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善後,總不能讓兄弟們做了英雄,還得流淚不是嗎?」

    王軒知道張大舍是在暗示自己,只是親軍校尉敬重軍山,卻不是說親軍校尉懼怕他們軍山,自然要有屬於自己的立場。

    當下王軒模稜兩可道:「我們親軍校尉上奉國公,下保黎民,做事情自然有自己的規矩,我想張大人是明白的。」

    張大舍微微一笑,暗道這王軒滑頭,不過他也不惱,因為自然有人跟他計較。莫看他敢跟自己說兩句硬氣話,可是到了朱振那傢伙面前,怕是舌頭都不敢伸出來,因為風太大。

    距離正山群毆現場不遠處,另外一處山峰處,有一處年代久遠的涼亭。當初朱振上軍山的時候,涼亭已經破敗不堪。

    以朱振的性子,恨不得將每一處地方都修成軍事堡壘,自然不會花費心思去修繕他,但是葉兌老先生卻總是感覺,在涼亭里焚香品茶,飲酒對弈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情。

    找了朱振三兩次,朱振拗不過老先生,也就批示了一群人,將涼亭修繕了一番。

    涼亭以琥珀色琉璃瓦為頂,飛檐之上攀爬著龍的幾個兒子,檐尖上懸掛著鈴鐺,鈴鐺隨著周遭栽的青柳隨風而盪,發出一陣陣清脆之聲。

    飛檐下,是八根以周易之理埋設的柱子,先前亭子破敗,看不出什麼味道,如今重新粉刷朱漆,竟然仿佛重新活了過來一般。

    朱振坐在一張做工樸素的竹椅上,身披雪色的大氅,單手捻琥珀色茶盞,表情玩味的眺望著正山方向的群毆。

    張大舍心中不住腹誹,你說你為了裝個逼,還要換身衣服,你累不累啊你。

    莫要看王軒與張大舍說話還要有幾分底氣,但是在朱振面前,只是打量了兩眼,便被朱振表現出來的氣勢折服。

    自己也算是見過不少大人物的,可是真的像是朱振這般如古之周郎一般俊逸而又有風度的卻沒有幾個。

    當下不由的更加謹慎幾分了。

    張揚,那廝不可能的。

    見朱振沉吟不語,王軒連駐足尋把椅子坐下的勇氣都沒有,隨著朱振的視線一同默默的注視著挨揍的檢校。

    約莫揍了半柱香的時候,一群檢校被揍得遍體鱗傷,尤其是楊德白最為慘烈,胳膊被打斷了一根,躺在血泊里,不停的哀嚎。

    有些壯著膽子反抗的青皮更是被直接拋下軍山,橫死山下。

    朱振放下茶杯,打了個哈切,似乎才發現王軒一般,表情有些詫異,扭過頭,略微有些怪罪道:「大舍,這便是你的不對了,有貴客登門,為何不及時通報。」

    說著一臉誠懇之色,便做起身迎接狀,明明知道朱振早就知道自己到了,故意晾了一會兒,自己卻偏偏升不起任何火氣。

    王軒知道朱振願意客套便是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如何敢接朱振一禮。

    立刻躬身行禮道:「不敢勞爵爺大禮,卑職親軍校尉百戶王軒拜見爵爺。」

    朱振擺擺手示意王軒落座,仔細觀察了兩眼王軒,暗道:「這蔣瓛果然撿到了寶貝了,這王軒看似唯唯諾諾,其實暗藏油滑,頗識得進退之理,將來必是蔣瓛左膀右臂,難怪被蔣瓛派人做這個噁心人的活。」

    

    宛娘與王軒奉了茶,淡淡的香氣瀰漫而出。

    王軒身為親軍校尉百戶,自然經常參與一些抄家的事宜,這好茶好酒也見過不少,眼前這茶水莫說去品,便是嗅其香,便知道起碼是江南最頂級的碧螺春,市值少於百兩一斤都未必能夠買得到。

    當下心裡也格外佩服朱振。

    與楊憲父子,竊據高位,便肆無忌憚目中無人相比,朱振的待人接物,何其讓人如沐春風,在朱振的示意下,舉起茶盞。

    王軒只是個粗人,就算是識得,也不知道這極品碧螺春,和這些年應天府漸漸興起的高沫有什麼區別,只是感覺這一盞茶下肚,身體的寒意少了許多。

    朱振並未直言目的,而是與張大舍一般無二,與王軒寒暄起來。

    「王百戶,你這一趟從應天而來,風塵僕僕,跟兄弟們肯定受了不少苦吧。」

    王軒苦笑了兩聲,「與爵爺這般,煮茶賞風月自然比不了,但是與揚州等地正在鏖戰的將士們比起來,我們這些南來北往的親軍校尉簡直活在天上。您是不知道,應天與姑蘇戰事到底有多慘烈,應天軍屬可以說是每日縞素,哭喊連天。」

    朱振點點頭道:「若說馬革裹屍的將士,他們確實辛苦,不過若是說你們過得好,這話便是硬著頭皮了。我可聽蔣瓛說過,你們親軍校尉日子過得苦,前些日子剛給你們設計批量打造了繡春刀,你們回頭拿著就想當了養老婆孩子。」

    聽朱振提起此事,王軒苦笑了兩聲,心道自己家大人跟朱振的關係著實融洽,連這等丟人的事情都不曾隱諱,當下嘴上說道:「爵爺,您說的什麼話。都是為國公效力,苦點兒便苦點兒唄。現在應天戰事吃緊,前線將士尚不能一頓三餐管夠,我們哪裡敢叫屈。」

    朱振凝神,放下手中的茶杯,表情嚴肅道:「聽你總是說應天的戰事吃緊,我遠離應天,張士誠提防我也提防的厲害,一時間成了這場大戰的睜眼瞎,應天的形勢真的那麼差勁嗎?」

    王軒自然知道朱振是明知故問的,不過此行蔣瓛既然派自己前來,自己就必須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差事辦好。

    當下低聲道:「應天形勢極其糟糕,糧草難以為繼,現在國公手裡就算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糧食,宋濂和劉基幾位大人又固執的勸阻國公加證賦稅,眼下前線的軍糧已經不足三十日了。此次國公對軍山出手,未必沒有讓軍山主動點兒的意思。」

    一旁張大舍立刻怒道:「怎麼可能,這軍山的糧草,自己都未必夠吃,若是散了出去,還不將軍山十餘萬軍民餓死。」

    王軒明顯比張大舍有涵養,只是尷尬的笑了笑,並未多言。

    朱振緩緩點點頭,卻並未接這個話茬,而是一探手,從懷中掏出幾張票據,「之前蔣瓛一直來信抱怨,各軍之中都有菸草供應,唯獨錦衣衛沒有,讓他好生羨慕,你們這一趟日子過得也挺辛苦,本縣男自然不會讓你們空手而歸。這些煙券等你回應天之後,拿去換些香菸給兄弟們也分潤分潤,咱們軍山貧苦,也就只能拿出香菸來了。」

    若是別人送的東西,打死王軒也不敢輕易收下,而朱振的東西,他王軒是絕對敢收的,因為這一次自己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幫了朱振一次,若是不給兄弟們分潤分潤,到時候肯定會寒了兄弟們的心。

    只是王軒看了眼煙券,看著上面特供一千條的數字之後,內心再次被震驚了。

    世人都說軍山富有,看來所言真的不虛啊。這一千條若是兌換成金銀,可真的算得上是一筆非常豐厚的辛苦費了。

    看了一眼身後的副百戶,副百戶點點頭,便退出涼亭,與並行而來的親軍校尉一一叮囑,嘴巴嚴實點兒,莫要回了應天胡說八道云云。

    朱振看著他們謹慎的樣子,忍不住想笑。你們真的以為你們所作所為,朱元璋一點兒都不知道嗎?朋友,你們太年輕了啊。

    不過朱振也懶得提點他們,反而忽然想起什麼一般,對王軒問道:「對了,王百戶,光顧著跟你閒聊了,這正山這群人是什麼情況?為何忽然來我軍山,莫非是國公新分配的工匠嗎?我可事先說好,這等胡作非為的工匠,我們軍山可是不收的。」

    手心裡捏著香菸券,王軒也很識趣道:「我們也只是奉命護送,不過他們到底是什麼身份,下官也不知道。」

    朱振點點頭道:「如此一說,他們是不是工匠也得另說,莫不是應天發配來的囚徒,你回應天之後,一定要好好的跟有關衙司反應,他們這做事兒太不妥當了,怎麼連個文書都沒有。」

    檢校往日裡行事肆無忌憚,楊德白之流又經常收受賄賂,哪裡敢留下文書當做憑證。

    再加上楊憲的威名,比什麼文書不管用。那些官員一個人買楊憲的好都來不及,哪裡敢提要文書這回事兒。

    這也恰恰給了朱振反咬一口的機會。

    王軒道:「看他們行事之風格,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下官回應天之後,一定如實向上稟告他們的行徑。不過畢竟是應天派遣來的人,大人還是審問一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