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學堂

  當余不歸看見那張大踏步邁進來的面孔時,本來還興致盎然的臉上陡然陰沉下來,冷冷道:「聽村里人說你大難不死,這本是件好事,只是為何又要到我這私塾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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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倉亦是心中略驚,他本想在這等窮鄉僻壤之地的教書先生多半就是個披長袍的老頭,被一群目不識丁之人高高供著。✌😳 ➅➈ѕ𝓱𝔲乂.𝔠𝓞𝐦 ☟🐠可這位余先生看起來不過四十左右,唇下留著一撮短須,負手站在講席還頗有一絲出塵的味道。

  「我也聽說余先生教書有方,經史雙絕,只是為何要拒絕我入學?」

  「我早說過了,你資質愚鈍,我難以教授。」余不歸拂動長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韓倉心中不解,自己尚是個孩童,為何對方的語氣和表現卻如見寇讎?正想進一步追問,站在屋外的阿碧推門闖了進來。

  「余先生,我一直聽你口口聲聲說小倉資質不佳不予接收。我本是相信先生你的眼光,但回頭想來你一沒和小倉有過多少接觸,二來也沒考校過他作詞文章,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阿碧的臉色不太好看,語氣咄咄逼人。

  此言一出,私塾里二十幾個本來還懼先生威嚴不敢放離書簡的學童俱是齊刷刷地扭頭看來,有的好奇地看著阿碧,有的則幸災樂禍地看向韓倉。

  「聽說這個阿碧以前在大戶人家當過侍女,沒想到居然敢公然頂撞先生,都不如我們懂禮。」

  「我娘也說過,她不檢點,一大把年紀了也沒談丈夫。韓倉多半就是她與哪個男人的野種,所以先生不肯收。」

  一個瘦高的學童說到這裡還不時拿眼睛瞥向韓倉,而其他學童受他影響,再看向韓倉和阿碧兩人時也都或多或少的面帶鄙夷和厭惡。

  韓倉感受到這些目光,心下掠過一絲不悅。阿碧現在也算是他半個娘親,他接受不了任何人侮辱她。

  而余不歸也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過了一會才放緩語氣道:「阿碧姑娘,是在下不夠嚴謹了,不知姑娘可有見教?」

  「到底有沒有資格,當場比試一番便知。」阿碧道。

  「那就照姑娘說的辦,只是這裡是鄙人的教習之所,煩請姑娘在屋外等候可好?」

  聽到這,阿碧回頭沖韓倉眨了眨眼,當下也不再糾纏,慢慢退了出去停立在門口。

  韓倉自是明了,不由好笑當娘的心思,自己昨天才在她面前露了一手,今天她便努力為自己創造機會。

  余不歸則是面無表情,韓倉還未識字他自然是清楚。想到這裡,他正了正衣襟,望向下首。

  「你們有誰願意與韓倉比試文章?」

  「我願意!」

  不少學童同時出聲喊道,他們知道先生不喜歡韓倉,便都想在先生面前表現一番。只是先前那個瘦高個唯恐選不上他,聲音叫得最響。

  余不歸點了點頭,道:「《呂氏春秋》多寓言,你們可一人輪說一則,先啞口者為輸。何陽你先來。」

  何陽一聽,臉上立時露出喜色,『刻舟求劍』昨天才聽余不歸講過。

  可隨後卻見他並沒有即口背誦,反倒揚聲道:「先生,呂覽流傳甚廣,就是路邊的乞丐也聽聞過一些,不如也學學那些大家當場作詩吟賦如何?」

  此話一出,整個學堂一片哄然。一個身材微胖剃個平頭的矮小子湊到何陽身邊道:「何陽,你也太能扯了吧,我和你做鄰居這麼久,就你也會作詩?」

  何陽也不在意,小聲道:「前日裡我爹上山砍柴時隨口作了一首,我有感而發也跟著作了一首。再說韓倉那個野小子連書都沒讀過,恐怕連詩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怕不能贏?」

  那小胖子聽見,亦是狡黠地點了點頭,居然雙手叉腰、向前邁了一步,大聲道:「韓倉,何陽師兄剛才說,你大字不識一個、娘親也是個有失女德的野女人,不配他出口,所以現在由我來教訓你。」

  何陽被搶了風頭,抬頭看向余不歸,見他沒有反應便只好暗自不忿地咽下,這胖子家裡是干屠戶的,平日少不了有麻煩的地方。

  這邊韓倉看見那小胖子雙頰抖動的肥肉,便覺一陣噁心,本還想拋卻之前不快、吟出幾首好詩的心情頓時消散個乾淨,沒成想這沒甚心機的孩童反倒是嘴巴最惡毒之人。

  「可是可以,只是你們想來便來,加個彩頭可好?誰輸了讓我抽十個巴掌,贏了你們則可得到我手裡這袋錢。」韓倉說著從兜里掏出個繡包搖得叮噹作響,這是之前阿碧吩咐他準備私下塞給余不歸的。

  小胖子連帶著何陽等人頓時愣住,雙眼發直地摩挲著雙手。他們可都不是什麼富裕人家,那袋錢少說也能給家裡添幾個大件了。一時間爭吵之聲不絕,幾乎所有人都想跳出來。

  「別急,錢我還有一些,你們只要能贏我,來幾個便有幾個。」韓倉臉帶輕蔑地掃視了眾人一圈,學童們只是暗自催促小胖子快點比完再讓他們比。

  「哼,哪日去告知村里人說那阿碧不守婦德,再拿走你們所有的東西,看你還能囂張得起來。」何陽心中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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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小胖子已是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只見他使勁搖晃著腦袋艱難地從嘴裡將一個字一個字抖落下來:「昨夜豬長好,今天見豬跑。明日趕集市,金銀少不了。」

  此詩雖然粗俗,但其餘孩童亦難以評判,只是確定韓倉不可能也作出一首來,能贏就行。

  書案後的余不歸此時也只是揉著太陽穴,正打算韓倉輸了這場讓他離去便罷,速速結束這場鬧劇,耳邊卻傳來一陣響動。

  「古色沙土裂,積陰雪雲綢。羌父豪豬靴,羌兒青兕裘。」韓倉眉目一轉,想到小學課本上杜甫的一首詩便一口氣念了出來,轉而看向余不歸讓他評判。

  其餘學童沒預料韓倉能說出來,也是驚疑不定地看向余不歸。

  余不歸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雖然不知韓倉是怎麼能作出這首詩的,但作為一個文人的他還是無意識地把手指向了韓倉。

  韓倉要到結果,輕輕吐了口氣,伸出了手掌。

  那小胖子卻是一個哆嗦,急忙往人群里躲,嘴裡叫喚:「先生,他……啊!」

  韓倉狠狠地從背後把他踢倒在地,緊跟著一巴掌扇在了他肥嘟嘟的側臉上,留下一個鮮紅的掌印。

  「看你家好像是殺豬的吧,難怪臉皮如此之厚。但沒人教你嘴巴要放乾淨些麼?沒人教你不要在背後妄議他們麼?沒人教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亂說麼!」

  韓倉打一個巴掌,便叫罵一句。他想到了阿碧在深夜暗自垂淚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本來就是個弱勢女子在這強撐,還要遭這群小人處處詆毀。

  十巴掌一到,韓倉也守信停了手,再次叫嚷道:「還有誰要來比試?」

  今天他便是要借著這機會殺雞儆猴。

  其餘孩童看見小胖子趴在地上岔了氣的模樣和韓倉森然的臉,身軀便涼了三分,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幾步。

  「這次誰若能贏,我這還有。」韓倉說著斜睨了眾人一眼,從兜里又掏了個小包來,這是之前那個韓倉身上攢下的。

  「他肯定是運氣好背過一首,我就不信他還會。」

  「對,就他剛才那野蠻的樣子,明顯不像是個會讀書的人。就是撞了運氣。」

  騷動中,一個身著青色布袍的男童邁步走了出來,嚴肅著張臉義正辭嚴道:「韓倉,你剛才的行為太過份了,你最好道歉,不然我回去就稟告父親把你們驅逐出村去。」

  韓倉翻了翻白眼,隱約記得這位似乎是村長的兒子,叫何盛,難怪帶著一副不倫不類的官氣。又想這小破地方居然也敢如此硬氣,頓時不耐煩地擺手:「廢話那麼多做什麼,想要我手裡的錢就開始吧。」

  那男童臉色發紺,咬著牙道:「這次你聽好了,就以風為題眼,我先作給你看——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怎麼樣,你難道還有更好的?」青衣男童察覺到周圍幾道略帶敬畏的目光,微微得意地抹了抹額上的汗。

  韓倉暗自發笑,這分明是先秦中的一首詩歌,只是作者還沒待考證,也較生僻,所以知道的人不是很多,更別提他念的才只是其中一部分。

  而他,在初中語文學到秦代後,為了那幾道填空題早就把這些東西背了不下十遍。

  「峭寒催換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最是秋風管閒事,紅他楓葉白人頭。」

  清代趙翼的詩,飽含一種借風表達時間流逝的無可奈何之感。韓倉選它,亦是有一種慨嘆穿越後物是人非的味道。

  這次念完,余不歸臉上也難免動容了,只感一縷蕭索之意油然而生,不覺沉入在那字詞間慢慢咀嚼,待忽見韓倉投過來的怪笑,登時反應過來。

  「此局算平,接下來你們以《孝經》為本。何陽你既還沒有比試,你來。」

  學童們聽見先生頗顯急促的聲音,心下已有了自己的猜測,何盛則是不甘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這孝經,先生老早便教日夜誦讀,何陽是斷不可能會輸了。

  韓倉聽到余不歸的話,哪還不知道他的心思,再看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只覺欠抽至極。這時心下忽生一計,於是揚起嘴角上前一拱手道,「孝經分有十八章,你們要是想聽我這便從第一篇開宗明義卷開始念起。」

  韓倉環視一周,目光最後落在了余不歸身上。

  「只是這孝經滿篇仁義道德,倡導君子之行,先生教授時可曾心虧否?」

  「你!」余不歸聞言勃然,伸出手指微顫地指向韓倉,滿臉羞惱之色。

  而見到先生發怒的模樣,整個學堂頓時鴉雀無聲,何陽也如同木頭一般站立在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倉兒平日裡頑皮是頑皮了些,出手打人毫不手軟。沒曾想卻把我給他買的書都看進去了,只是什麼時候口舌也這般厲害了?」阿碧站在門口頗為欣慰地看著韓倉,滿是愛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