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布置好了嗎?」
顧歌走入一處老式公寓,走廊上站滿了劇組的工作人員。
「都布置好了顧導。」
顧歌走進房間,地上已經灑滿特質的血漿,看起來有些驚悚。
柴正容侷促地朝顧歌鞠躬,充當死屍的群眾演員也化妝完畢,太陽穴處插著一根長長的釘子,跟顧歌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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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各部門準備。」顧歌退出門外,拿起對講機說道。
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所有人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中。
燈光將場燈壓暗,只留一側的軟質散光,整個公寓瞬間沉入一片壓抑的灰調里。
杜節架好機器,嚴格按照顧歌提前畫好的分鏡構圖,機位持平,微推。
「第九場,第一鏡,action!」
場記打板落下,片場瞬間死寂。
「噔——」
顧歌戴著墨鏡,手握盲杖,按響門鈴。
確認無誤後,顧歌將本子收起,再次按響了門鈴。
這就是鏡頭語言。
簡單的一個看筆記的動作,卻讓所有的觀眾都發現了主角的「破綻」。
「是誰?」
屋內,柴正容的聲音傳來。
「調音師,女士。」顧歌回答。
「誰?」
「鋼琴調音師。」
「我丈夫不在家,你改天再來吧。」門內道,依舊不開門。
然而顧歌不願意放棄,他朝門內道:「我給鋼琴調音不需要您的丈夫在場。」
「這不重要,如果你願意,你現在離開,我可以多給你一些費用。」
「我是盲人。」顧歌道,「來到您家是很不容易的。你們沒有提前取消預約,至少開門解釋一下吧。」
這次,裡面沒有任何回應,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顧歌更加不耐煩地按下門鈴。
沒辦法,裡面的房門打開,露出柴正容滿頭銀絲的枯老臉龐。
只是她剛露頭,副導演便喊道:「咔!」
柴正容一愣,接著如同犯了錯的小孩無措地站在原地。
「柴老師,您飾演的角色,是一位剛殺死丈夫的婦女,她的眼神中可以有隱隱的慌張、抗拒。但不應該有農村婦女式的怯懦。」
「好的好的。」柴正容連忙道。
重新開拍。
只是接下來幾條,柴正容的眼神依舊如此。
她整個人都籠罩著一種顯而易見的不自信,看起來謹小慎微、畏首畏尾。
這與演技無關,而是柴正容骨子裡對於自己的否定。
看到她這個樣子,副導演有些急躁。
而一旁的侯可明也不由搖頭。
果然,如自己所料,這個只在鄉下表演過的退休演員根本承擔不了這麼重的角色。
看著眾人的眼神,柴正容眼神中的自卑更重了。
她真的很熱愛表演,也很珍惜這一次機會。
可她感覺自己離開舞台太久,或許真的已經不適合當一個演員吧。
她正想跟大家道歉,就在這時,顧歌卻道:
「沒事,大家先休息半小時。柴老師,您跟我過來一下。」
柴正容聞言微怔,跟著顧歌到角落坐下。
看著顧歌年輕的面孔,她的心底很是愧疚。
膠片是很貴的,她知道剛才自己已經給顧歌帶來了不少損失。
她的嘴唇顫抖著,心想不然我勞務費退還給你吧,實在不行,我賠你剛才的損失吧。
卻沒想到顧歌卻是遞了瓶水過來,並問道:
「柴老師,您之前在文工團都表演過什麼劇目啊?」
「文工團?」
柴正容一愣,不明白顧歌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但這個問題卻根本不需要思考,她立馬回答道:
「《白毛女》、《小二黑結婚》、《志願軍的未婚妻》、《江姐》……」
她說了一堆,顧歌時不時穿插著詢問飾演的是什麼角色,在得到回答後誇張地讚嘆道:
「嚯,都是女主角啊。」
「已經是很多年前了,而且都是在鄉下演給老百姓看的,跟你們比不了。」柴正容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顧歌卻是親昵地攬著柴正容的肩頭,道:「柴老師,您知道您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演技不好。」柴正容賠笑道。
「不,您的演技非常好。我可聽說您的故事,當地的老百姓聽到您要出場,那掌聲,差點要把劇場影棚掀翻。
所以,您的演技,是人民認可的。而人民喜歡的,才是最牛的。
您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自信。
但柴老師,我想跟您說,您是這部短片中唯一一位不需要試鏡的演員。
我選擇您,就說明您絕對可以勝任這個角色。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
柴正容聞言一怔。
她並不知道這件事。
她還以為自己是因為便宜,恰巧年紀也合適,這才被選中的呢。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重重點頭,而後道:「顧導,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臉的。」
顧歌笑了笑,給對方豎起了大拇指。
很快,拍攝重新開始。
「action!」
……
在顧歌持續按下門鈴後,柴正容不得不開門出來。
只見其解釋道:
「對不起,我沒有準備。我不知道您要上門,我丈夫事先也沒有告訴我。」
她的表情有些無奈。
仔細觀察,還能發現她的半邊身子一直隱藏在門後,眼神中有些抗拒。
與顧歌的溝通中,不經意地避免眼神對視。
這些細節,讓看著監視器的侯可明點了點頭,沒錯,這次的狀態就對了。
不過還得看後面表現得怎麼樣。
鏡頭中,柴正容不太願意讓顧歌進門,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就在這時,對門的住戶也打開房門,眼神有些懷疑地看著顧歌和柴正容兩人。
柴正容沉默了,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道:「來吧,請進。」
顧歌拄著拐杖,心裡唱著小歌,滿意地走入門內。
落鎖聲音傳來。
「好,咔!」
「準備一下,準備拍門內戲。」
聽到這話,柴正容鬆了口氣。
終於過了。
但她沒有休息,手捧著劇本,戴著老花鏡不斷翻看著。
幾分鐘後,房間裡的戲份開始。
……
「action!」
「進來吧。」
聲音很輕,平穩得過分。
顧歌走入房內。
屋內,光線明暗割裂,窗簾遮擋大部分天光。
「鋼琴在哪裡?」顧歌問道。
「稍等,我帶您過去。」
但顧歌卻等不及了,戴著墨鏡,自顧自地摸索前行。
「等一下!」柴正容焦急的聲音傳來。
可來不及了,下一秒,鞋底碾過血漬。
「嘭!」
顧歌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條件反射的去撐地,可入手,卻是一片黏膩。
血!
整個片場壓抑得幾乎要凝出水來,節奏忽然變化、加快。
只聽顧歌有些恐懼地喃喃道:「這是什麼?」
「等等,等等……把手給我,我扶你起來。」柴正容迅速跑來,眼角肌肉微繃,急聲道,「我沒想到你會走這邊,我沒想到你會走這邊。」
攝影機緩緩抬升,全景落地。
柴正容費力地將顧歌扶起走開,鏡頭中暴露出方才被顧歌遮擋住的場景。
一個白髮糟亂的老頭靠在沙發上,睜大眼睛;太陽穴插著長釘,血肉模糊。
「我們正在裝修,我打翻了一罐……油漆。這裡很亂,您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不讓您進來了吧。」柴正容語無倫次地解釋道。
「嗯,嗯。」顧歌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是機械地快速應和著。
昏暗的燈光中,柴正容還在解釋著些什麼。
可忽然,她看到了對方身上那沾滿血跡的衣服;
一瞬間,那雙原本緊張渾濁的老眼,驟然沉了下來,隱隱有陰戾刺骨的寒意透出。
看到柴正容的這個表情,劇組的工作人員們皆是一驚。
如今的柴正容臉上哪能看得出此前的自卑怯懦,眼神如同魔鬼一般冷冷地審視著顧歌。
這種老實人起殺心的反差,實在太有壓迫感了。
原本靠著座椅靠背的侯可明也不由坐直身體。
「你把衣服脫下來給我清洗吧,我拿我丈夫的衣服給你穿,放心,我不會偷看。」柴正容語速放緩,冷冷說道。
顧歌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
此刻,他就像一個真正的盲人,機械地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交給柴正容。
「完蛋,那本小本子還在衣兜里。」
攝像機外的劉韜仿佛置身於真正的兇殺案現場,拳頭不自覺的捏緊,為顧歌擔心。
一個盲人,怎麼可能需要筆記本。
片場人所有都屏息凝視。
此時柴正容的那張臉,真的就如同殺人犯一般,陰森詭異,壓迫感十足。
「你的墨鏡也沾上油漆了,給我吧。」柴正容道。
顧歌聽話地將墨鏡取下,要交給對方。
但柴正容並沒有馬上接過。
沒有絲毫溫度的眼神逼視著顧歌的雙眼,想要從裡面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顧歌怔在原地,不敢眨眼,就這麼將墨鏡舉在半空。
良久,柴正容才接過墨鏡,走入了洗手間。
這時的顧歌,才鬆了口氣。
他坐回鋼琴邊,沾滿血液的雙手撫過琴鍵,心裡還在不斷的自我安慰:
「冷靜些!她不會懷疑我的。我表現得非常自然。」
「鋼琴快調好了,等她把她丈夫的衣服拿過來,我就可以離開了。」
「有水聲,她應該是在給我洗衣服,希望她洗的時候記得掏空口袋……」
這樣想著,他心裡似乎放鬆了一點點。
但鏡頭外的所有人卻沒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因為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果然,下一秒,顧歌想到了,表情猛地一滯。
「該死,我的筆記本!」
顧歌緩緩抬頭,沙發上,那一具滿臉鮮血的屍體就這麼睜大眼睛看著他。
「噠……噠……噠。」
腳步聲傳來,一道黑影站在顧歌身後,不發一言。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我看不見,我沒有理由回頭。」
顧歌的腦海已經徹底失控,
「說點什麼吧,趕快說點什麼吧,媽的。」
「我是盲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應該放鬆。」
鏡頭從顧歌的側面緩緩上抬,背後,柴正容手持氣釘槍,對準了顧歌的腦袋。
「繼續演奏,繼續演奏,我是盲人,我是一個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