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感到恐懼的陳愷歌!
冀北。
野三坡。
連日的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山谷里發出滲人的呼嘯聲。
在基地背風處,劇組專門搭建了一個供核心主創休息的大帳篷,外頭是呼嘯的風聲,帳篷里卻因為支著兩個大火爐而被烤得有些發悶。
空氣中混雜著劇組的豬腳大蔥盒飯味以及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昂貴香水味。
陳好此刻正坐在帳篷最里側的角落裡,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她剛拍完那場殺戮大戲,往常這種休息的間隙,這位中戲優等生一定是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劇本嘴裡念念有詞做著下一場戲的心理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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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陳好手裡沒有劇本,甚至連坐姿都變了。
她不再雙膝併攏維持著端莊的姿態,而是兩條長腿微微岔開,整個人像一灘水一樣慵懶地躺在摺疊椅上。
她那丹鳳眼裡正一眼不眨的盯著前方的爐火出神。
這是一種危險的眼神,就像是一頭被馴服又重新激發獸性的母豹子一樣。
隨著她偶爾轉動脖子,隨即軍大衣的領口微微開,白皙的皮膚上隨之露出了幾道刺眼的紅痕。
對此,陳好此刻已經不覺得羞恥,相反,當那層虛偽被撕掉後,她現在渾身上下只剩下為了鏡頭可以獻祭一切的通透。
離她不遠的另一張椅子上高園園正靜靜坐著。
偶爾兩人視線交匯,如果在三天前這種視線碰撞陳好一定會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但現在再也找不到了,反而陳好還隱隱流露出了一絲共鳴。
這正是同在一個暴君統治下經歷同樣的靈魂敲打後生出的一種心照不宣,她們都已經不再是凡人而是林庭深手裡那把沾了血的劍。
就在這份安靜中,一陣高跟鞋聲打破了平靜,范兵兵手裡捧著一個熱水袋扭著水蛇腰從化妝區走了過來。
作為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極其擅長察言觀色的人精,范兵兵幾乎瞬間就察覺到了陳好身上氣質的變化,對方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那種野性,讓范兵兵瞬間感受到了危機。
前有高園園這塊剛融化的寒冰,現在又多了一頭連命都不要的野獸,如果她再不做點什麼,那麼三樓那扇門恐怕以後連條門縫都不會留給她了。
「喲,這野三坡的風還真是養人啊。」
范兵兵走到陳好面前,故意停下腳步陰陽怪氣道:「咱們中戲永遠考第一名的好妹妹昨晚在三樓補課,補得可真夠晚的,連我在二樓都聽見你那用功的動靜了。」
她捂著嘴發出一陣嬌笑,隨後死死盯著陳好脖子上的紅痕道:「今天上午在威亞上那股六親不認的瘋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這山裡的什麼髒東西給上了身呢,好妹妹,你這細皮嫩肉的骨頭沒散架吧?」
但此刻,陳好只是緩慢地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嗤笑道:「兵兵姐,有些課你也就只能學點賣弄風騷的皮毛,我今天在鏡頭前演出來的戲,是我拿命一絲不掛換來的,你要是只有泛酸的本事————那明天的臉部特寫,你的鏡頭可就真保不住了。」
聽完這番話,范兵兵臉上的笑容猛地僵硬了,她甚至感覺到了一陣膽寒,雙腿一軟竟然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陳好已經被那個男人徹底逼瘋了,變成了一個真正惹不起的怪物。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時候,帳篷的擋風簾被掀開,顏單晨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統籌單走了進來。
她目光平淡的在陳好和范兵兵身上掃了一眼,隨後一邊翻看著手裡的單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都給我省點力氣,導演馬上要開全景走位的會,我不管你們私底下有再多的情緒再大的委屈,誰要是敢把這些雞毛蒜皮帶到鏡頭前毀了導演的畫面————」
顏單晨合上統籌單,抬起頭眼神冰冷道:「今晚就自己去外面的山坡上吹一夜的冷風好好清醒清醒,聽懂了嗎?」
一句話正宮娘娘的威嚴盡顯。
無論是瘋魔的陳好還是滿心嫉妒的范兵兵,全都乖乖低下了頭。
在這個荒野行宮裡,沒人敢挑戰林庭深定下的規矩,更沒人敢挑釁這位被暴君賦予管轄權的後宮之主。
同一時間,距離休息區不到兩百米的導演專屬帳篷。
這裡是整個《蜀山》劇組的權力中心,即使是副導演和攝影指導沒有召喚也不敢隨意踏入半步。
「吱!」
一輛掛著京城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在土路上發出一聲刺耳急剎,隨後穩穩停在了帳篷門外。
車門推開,北影廠廠長韓三坪裹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一邊用力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一邊低聲罵罵咧咧地掀開門帘,一頭鑽進了帳篷里。
帳篷內,林庭深沒有因為這位圈內大佬的突然降臨而起身迎接,他依舊坐在那張導演太師椅上,身上披著一件黑色衝鋒衣,嘴裡咬著半根雪茄,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密密麻麻——
的動作分鏡圖。
只是一個傲慢的肢體動作,就已經在無形中確立了這片領地的規矩:在這裡沒有什麼體制大佬,更沒有什麼資方爸爸,只有他林庭深一個人說了算。
「林老弟,你小子倒是在這荒山野嶺當起了土皇帝,我這把老骨頭在京城可是天天被架在火上烤啊!」
韓三坪也不見外,直接走到火爐邊拉了張小馬扎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語氣里滿是疲憊。
韓三坪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地晃了晃道:「整整三個億的盤子,咱們華語電影史上開天闢地頭一遭,現在上頭那幾位大領導天天盯著我的財務報表看,這錢就像流水一樣往外砸,結果連個水花都聽不見,他們天天指著我的鼻子問,林庭深是不是把錢拿去打水漂了,我韓三坪這頂烏紗帽都快讓你小子折騰進去了!」
面對韓三坪的叫苦,林庭深慢慢的迴轉目光,看著韓三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韓廠長,既然怕燙當初就別削尖腦袋往這裡擠啊,怎麼?今天大冷天從京城跑過來,是替上面那幫老古董查我林庭深帳的?」
「查什麼帳啊!你就是把錢燒了取暖我韓三坪也認了!」
韓三坪有些著急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央求道:「我這次來是找你救命的,你開機這麼長時間,怎麼也得給我點東西讓我拿回京城堵那幫老傢伙的嘴吧?你這麼多日子裡了預告片沒有粗剪版也沒有,全都是一堆沒做特效的綠幕,你讓我拿什麼證明這三個億花得值?」
看著像是熱鍋上螞蟻一樣的韓三坪,林庭深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他知道,這幫習慣拍幾百萬小成本文藝片的老傢伙們,根本無法理解重工業電影是怎麼運作的,不給他們下一劑猛藥,這群人遲早要在資金鍊上給他拖後腿。
想到這裡,林庭深目光一閃,從腳邊一個箱子裡摸出了一盤不帶任何標籤的錄像帶,遞給韓三坪開口道:「這是昨天上午拍的一條廢片,母帶都算不上,沒做任何後期也沒消除威亞鋼絲,只有短短的十秒鐘,你現在拿回去吧,好給京城那幫土包子們看看,讓他們睜大眼睛看清楚什麼才叫華語重工業的門檻。」
三天後。
京城,北影廠。
一間隱秘的小型封閉放映室內。
放映室內的沙發上,正坐著韓三坪和幾位面色嚴肅的領導,這些領導手裡全都捧著大茶杯,一個個眼神裡帶著質疑和挑剔,顯然,他們這次來是「興師問罪」的。
在放映機的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年輕放映員小吳。
隨著放映室燈光熄滅,小吳按下了播放鍵。
——
「嗡!」
下一刻,巨大的幕布上,亮起了一片粗糙的雪花點,緊接著畫面迅速切入了野三坡的荒涼峽谷。
畫面播出的同時,卻沒有震撼的交響樂做背景音,甚至就連降噪都沒做,音響里傳出來的,只有野三坡刺耳的狂呼嘯聲。
然而,就是在這種粗劣的聲效中,屏幕上卻跳出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畫面。
上面播放出的,正是之前高園園和陳好從十五米高空雙劍合璧俯衝下來的那十秒鐘原片。
畫面左側,高園園穿著一襲青衣正在風中狂舞,她那雙沒有一絲活人氣息的「太上忘情」一般的眼眸,透過鏡頭直直的刺向了在座每一個人的靈魂之中。
而畫面的右側,陳好則化身為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一般,眼眸中流露出的,是骨子裡被壓榨出來的瘋魔,再配合著膠片機的急速推進,形成的畫面產生了一種幾乎快要溢出屏幕的的暴力美學!
兩人落地時的下墜感,以及不帶任何特效的真實重力感,讓整個畫面的張力讓人無法呼吸。
「錚!」
畫面在雙劍砸入地面的瞬間戛然而止,放映室陷入了一片寂靜。
足足過了半分鐘,剛才還在交頭接耳準備挑刺的幾位保守派領導,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張口結舌盯著已經變成雪花的幕布,他們呼吸急促,眼中滿滿都是震撼。
韓三坪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被徹底震住的老傢伙們,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光芒,聲音平穩道:「各位領導,這還只是沒有加上任何特效的毛胚,三個億的投資,林庭深在野三坡是在用命給我們砸這道門檻啊。」
十分鐘後,領導們帶著一種複雜心情,滿意地離去。
當放映室里只剩放映員小吳一個人時,小吳原本唯唯諾諾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極其敏銳起來,他快步走到門口反手「咔噠」一聲將放映室的隔音門反鎖。
隨後,他手腳麻利地衝到放映機前迅速將那盤帶子退出,直接塞進了一旁的母機里,插上一盤空白的錄像帶按下了翻錄鍵。
看著兩台機器上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小吳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心臟狂跳,他很清楚,只要把這盤翻錄出來的拷貝帶通過特殊渠道送到橫店那位「第五代大導」手裡,這盤區區十秒鐘的錄像帶,換來的將是他這個底層放映員幾年的工資。
兩天後。
距離野三坡一千多公里外的橫店影視城。
某家高檔五星級酒店的一間總統套房內。
與林庭深那個滿是泥漿的野三坡片場相比,這裡的環境簡直就是天堂。
房間裡二十五度,空氣中飄散著現磨咖啡的濃郁香氣,角落裡的一套頂級音響里正放著優雅舒緩的古典交響樂。
一切都顯得那麼從容體面,充滿了上層社會的優越感。
陳愷歌穿著一套休閒西裝正端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作為在國際電影節拿過最高榮譽的第五代大導,他此刻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
旁邊,妻子陳虹穿著一襲真絲居家服,正端著一隻咖啡壺為他添著咖啡。
而在陳愷歌對面還站著一個大鬍子白人老外,這是陳愷歌為了自己正在籌備的那部「歷史巨製」專門花重金從好萊塢請來的資深視效總監,大衛。
茶几上,是那盤從小吳手裡買來的翻錄著十秒鐘《蜀山》廢片的錄像帶。
「凱歌,聽說韓三坪把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成祖宗供著,這帶子更被他們當成了護身符?」
陳虹放下咖啡壺,看了一眼桌上的錄像帶語氣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說道。
陳愷歌輕蔑瞥了一眼那盤粗糙的帶子,高傲道:「三個億的盤子,他們是在賭命,我倒要看看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拿著這麼一筆巨款在荒郊野嶺能燒出什麼戲來,這電影啊,終究是門藝術,沒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沒有歷史的厚重感支撐,他搞再多的特效那也不過是一堆塑料感的電子垃圾,上不得台面。」
他轉頭看向好萊塢的大衛,用流利的英文說道:「大衛,今天就讓你看看我們華夏有些年輕人是怎麼用特效來毀掉電影這門藝術的。」
大衛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身將帶推進了放映機。
「咔噠。」
大電視屏幕亮起。
第一秒,第二秒,第三秒,伴隨著風聲,畫面還在高空搖晃,陳愷歌依然保持著那副悠閒自得的姿態,舉起咖啡杯準備品嘗一口。
然而,第五秒當鏡頭猛地拉近,陳好那張因為絕望和痛苦而扭曲的臉龐特寫,以一種蠻橫姿態出現在屏幕上時,陳愷歌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微微靠在沙發背上的脊背就像觸電一般瞬間繃緊了。
隨後,高園園與陳好在半空中形成完美的對抗,雙劍落地的瞬間,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張力,如同一把重錘砸碎屏幕前的空氣。
細節是無法騙人的,只有真正懂行的大師才能在這一秒鐘內看懂這背後恐怖的調度能力和對畫面的掌控能力。
陳愷歌瞪大眼睛瞳孔劇烈收縮,夾著雪茄的兩根手指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0h my god————」
站在一旁的好萊塢視效總監大衛此刻已經顧不上禮儀,幾乎是撲到電視機前,雙手抱頭驚呼起來。
「天才!這他媽絕對是個瘋子天才!」
大衛激動得語無倫次道:「陳!你看到了嗎?那兩個女演員身上的威亞張力還有她們落地時的控制感————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CG合成底板,這根本不需要電腦再去模擬物理重力,只要把背景替換成特效,這畫面衝擊力絕對不輸好萊塢任何一部A級大製作的最高水準!」
大衛猛地轉過頭看著臉色發白的陳愷歌道:「陳,這就是你說的華夏年輕導演?你們的年輕人現在都已經瘋狂到這種可怕的地步了嗎?」
十秒鐘後,錄像帶播放完畢。
陳虹站在一旁看著丈夫那微微顫抖的雙手,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陳愷歌依舊死死盯著那片雪花屏幕,他臉色鐵青,艱難滾動了一下喉結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苦心經營了大半輩子的那種藝術優越感,在這一刻被這區區十秒鐘的粗糙原片,給撕破了一道缺口。
突然,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