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國子監的晨鐘便沉沉地響了三聲,將學子們從睡夢中喚醒。謝珩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再睡一刻」,便被黎明澈毫不留情地掀了被子。
清晨的涼意激得他一個哆嗦,瞌睡頓時醒了大半,只得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在黎明澈的監督下,笨手笨腳地套上了那身藍白學子服。
兩人拎著書箱去了甲班,才走到廊下,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與昨日入學時的肅穆截然不同。
「真的假的?就那個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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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夫子怎麼想的,他憑什麼要分到咱們班?」
「聽說考過了院試,魁首」
「那還是有點兒真才實學的啊」
「說不準是他的閹人夫君舞弊了呢?」
謝珩腳步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側頭去看黎明澈,卻見對方神色如常,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不過是耳旁風,連腳步都不曾停頓半分,徑直朝廊下走去。
謝珩咬了咬牙,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壓低聲音道:「你就這麼聽著?」
黎明澈腳步未停,只淡淡地反問了一句:「狗吠得再響,難道你還要吠回去不成?」
「那你去年怎麼給我開瓢了?」謝珩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
果然,黎明澈腳步微滯,側過臉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冷笑一聲「你自己想想你當時是怎麼罵的?」
謝珩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我那不是年少無知麼……」
他當時辱罵的確實比現在難聽多了,還專挑人家痛處戳,什麼「腌臢」「下賤」之類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也難怪人家直接動了手。
他心虛地覷了黎明澈一眼,趕緊快走兩步跟了上去,搶在他前頭推開了甲班的門。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裡頭的喧譁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驟然一靜。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見來人是謝珩,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與好奇,隨即便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的黎明澈身上。
那些目光便像是被火燎了的蛛絲,紛紛縮了回去,卻又忍不住偷偷地、帶著幾分輕蔑與好奇地,從書冊後頭、從同窗的肩膀縫隙里,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
有些是官宦子弟和皇親國戚自是認識謝珩的,平日裡宮宴往來都是打過照面的,此刻見他與黎明澈一同進來,神色便有些微妙。
有幾個素日裡與謝珩交好的,擠眉弄眼地沖他招手,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快過來,離那閹人之妻遠些。
謝珩只當沒看見,拽著黎明澈便在後面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將書箱往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大馬金刀地往那兒一坐,擺明了是要給黎明澈撐腰。
黎明澈挑眉,隨後將文房四寶一一擺好,拿起今天要學的書,便自顧自地翻閱起來,仿佛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窺探與竊竊私語,都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謝珩都被他這份氣定神閒給氣笑了,湊過去壓低聲音道:「你就一點兒不生氣?」
黎明澈翻過一頁書,眼皮都沒抬:「氣什麼?氣他們說得對,我就是閹人之妻啊,我夫君確實是太監啊,事實還不讓人說了?」
謝珩被他這番理直氣壯的話噎得半晌沒說出話來,瞪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倒是想得開。」
黎明澈終於抬起眼,眉眼一彎「我從不覺得我夫君是閹人有什麼可丟人的,他是我明媒正嫁的夫君,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好,我知道就夠了。
至於旁人如何看,與我何干?
只要沒人當著我的面辱罵他,我便只當他們是在放屁。」
謝珩是知道黎明澈有多喜歡蘇玉,那架勢恨不得將命都給了蘇玉。
如今聽他這般坦蕩地說出來,覺得心裡升起的那點兒替他不值的彆扭勁兒,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
他「嘖」了一聲,不再多言,也抽出書來,認真的看了起來。
不認真不行啊,會挨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