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筆結束後,蘇玉也該回東廠上值了。
黎明澈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可黎明澈就是纏著他不讓走。蘇玉被他磨得沒法子,只好抱著他去了東廠。
將他安置在值房內的軟榻上,又命人添了兩個炭盆,將屋裡烘得暖融融的,這才放心去的處理公務。
黎明澈裹著厚厚的毯子窩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話本子,目光卻越過書頁,一眨不眨的盯著蘇玉忙碌的身影。
蘇玉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乖乖巧巧的模樣,唇角便不自覺地揚起。
謝珩這幾日卻過得水深火熱。
自打黎明澈病倒,蘇玉天天將他請入蘇府盤問,再加上謝老爺子聽說他走後黎明澈就病了,以為他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氣得吹鬍子瞪眼,罰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謝珩跪完祠堂腿腫了三天,走路都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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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止不住哀嚎,黎明澈有毒,真的有毒!誰沾上他誰倒霉!
這日,謝珩又被蘇玉「請」到了東廠。他拖著還沒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進了值房,一眼就瞧見了窩在軟榻上的黎明澈。
四目相對,謝珩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見黎明澈沖他彎了彎眼睛,笑得一臉無辜純良。
這回蘇玉可沒打算問他什麼,就是怕自家小傢伙無聊,請他來陪黎明澈說說話解悶的。
謝珩嘴角抽了抽,認命地搬了把椅子坐到軟榻邊,壓低了聲音道:「祖宗,你有毒吧?我都快被你害死了!」
黎明澈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最近病著,糊糊塗塗的,哪裡害你了?」
謝珩氣得直磨牙,卻又不敢大聲,只得湊近了咬牙切齒道:「你病著?你病著還能讓蘇玉天天把我拎去蘇府審?
我爺爺以為我怎麼著你了,罰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腿都快跪斷了!」
黎明澈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可真是個倒霉孩子啊!
他笑夠了,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還帶著幾分病後的慵懶:「那你可得好好謝謝我。」
謝珩瞪圓了眼:「謝你?我謝你什麼?謝你讓我跪祠堂,還是謝你讓我腿腫了三天?」
黎明澈彎了彎唇,不緊不慢地翻了一頁話本子,目光落在書頁上,語氣輕飄飄的:「謝你現在面對我家夫君,已經能坦然自若了呀」
「謝謝,並沒有被安慰到!」謝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不過話說回來,黎明澈這話倒也不全是玩笑。謝珩仔細一想,自己如今面對蘇玉,確實不像從前那般腿肚子轉筋了。
雖說蘇玉那張冷臉依舊沒什麼溫度,可他至少能硬著頭皮應付幾句,不再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
謝珩正想著,忽聽外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謝珩渾身一僵,方才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底氣瞬間泄了個乾淨,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規規矩矩地垂手立到一旁,連那瘸著的腿都站得筆直。
黎明澈被他這副變臉絕活逗得直樂,話本子都差點沒拿穩,抬眼看向門口,果然見蘇玉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蘇玉見他笑了,心裡鬆了口氣,這小傢伙這幾日總是蔫蔫的,難得有精神。
他走到軟榻邊,將藥碗遞給黎明澈,黎明澈巴巴的望著他「夫君,我都好了,這藥就不喝了吧?」
蘇玉垂眸看他,目光落在那張可憐巴巴的小臉上,薄唇微啟,只吐出兩個字:「不行。」
黎明澈撇了撇嘴,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苦得直皺眉。
蘇玉見狀,從袖中摸出一包蜜餞,拿出一顆塞進他嘴裡。
黎明澈含著蜜餞,甜味在舌尖化開,這才舒展開眉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苦死了。」
「嗯,最後一副了,喝完就不用喝了」蘇玉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將那包蜜餞塞他懷裡「你們慢慢聊,夫君要去審訊犯人」
「嗯!」黎明澈乖乖地點了點頭。
蘇玉走後,謝珩才敢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小聲嘀咕道:「你夫君這氣場,我怕是這輩子都坦然不了。」
黎明澈將蜜餞核吐在一旁的小碟里,睨他一眼,慢悠悠道:「怕什麼,他又不吃人。」
「你拉倒吧」謝珩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你是沒見我第一次被拎進蘇府,你夫君審問我的時候,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差點以為自己這輩子就交代在那兒了。」
「你這病是怎麼回事?」謝珩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黎明澈還略顯蒼白的臉上「咱倆聊天那會兒你還好好的,怎麼晚上就病了?還病的這麼厲害?」
「做了個噩夢,嚇著了,心神不寧,才導致了高熱」黎明澈笑眯眯的說
「你快拉倒吧,你這膽子,還能被嚇到?還是被噩夢嚇著了?」謝珩顯然不信,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你連你夫君那張閻王臉都不怕,還能被什麼夢嚇成這樣?」
「噩夢,之所以被稱之為噩夢,就是因為人心中的恐懼被無限放大」黎明澈撐著下巴,慢悠悠道「每個人都有害怕的事,不是嗎?」
謝珩被他這一反問噎住了,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因為人家這話說的沒毛病!
「正好你來了,背《孟子》給我聽聽。」黎明澈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著他
「黎明澈,你還是不是人?」謝珩一臉悲憤「我大老遠跑來看你,你就讓我背書?你讓我在東廠背書?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怎麼就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了?」黎明澈理直氣壯「我這是鍛鍊你的膽量。在東廠背《孟子》,日後你在金鑾殿上都能面不改色。」
謝珩被他這番歪理氣得直翻白眼,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認命地清了清嗓子,當真在這東廠的地界上,一字一句背了起來:「孟子見梁惠王...」
「啊!」
悽慘的哀嚎聲響起,謝珩嚇得渾身一哆嗦,聲音戛然而止,臉色煞白地看向黎明澈:「這、這什麼動靜?」
「東廠能有啥動靜,你剛沒聽到我夫君要審訊犯人嗎?」黎明澈神色如常,又拈了一顆蜜餞送進嘴裡「八成是哪個嘴硬的在受刑。你背你的,別停。」
謝珩整個人都要崩潰了,聲音都帶著哭腔:「你讓我在這兒背書?聽著這動靜背書?黎明澈,你聽聽這聲兒,我背的是《孟子》,不是《往生咒》!」
黎明澈挑眉,陰惻惻的說「要麼背,要麼我讓人丟你去現場參觀,你自己選。」
謝珩是真哭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黎明澈,你、簡直不是人!我背,我背還不行嗎!」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哭腔繼續背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那哀嚎聲像是給這聖賢之言配上了最荒誕的鼓點,謝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愣是沒敢停。
黎明澈聽著這荒腔走板的調子,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
他靠在軟枕上,聽著謝珩那帶著哭腔的背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慘叫交織在一起,緩緩閉上了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繡紋,像是在數著什麼節拍。
謝珩背得磕磕絆絆,好不容易熬過了一段,偷偷抬眼去看黎明澈,卻見他閉著眼,神色平靜,仿佛不是在聽人背書,而是在聽什麼梵音禪唱。
謝珩心裡那個氣啊,可又不敢發作,只能咬著牙繼續往下背。背著背著,他自己都沒察覺,那聲音竟然漸漸穩了下來。
聖賢的句子仿佛有種奇異的力量,在這充斥著血腥與慘叫的修羅場裡,硬生生為他撐開了一方小小的清淨天地。
他的聲音不再發抖,反而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獨有的清朗與執拗,一字一句,竟真的將那慘叫聲壓了下去。黎明澈依舊閉著眼,嘴角的弧度卻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