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廷爭
中原王朝，以農立國，然新朝初建，政權未穩，本該由皇帝進行的籍田親耕禮，止於詔書勸農桑。
甚至，不是皇帝親下詔書，而是大宋世子令，朝野上下，無不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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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至今，當今世子，或是以世子乃至太子儲君之中，以半君之身，頒布詔令最多的。
廢除使職朝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安撫地方衙門、節度藩鎮和臣屬之國，一道道詔令通過政事堂和朝廷頒布下去，深入人心。
天下臣民，多知世子，少知陛下。
不過。
政事堂和朝廷還能做到更多。
遵照禮制，在籍田親耕禮後，要舉行一次隆重朝會，官員們稱之為「春朝」。
要議定當歲大計，事關重大，可以說是年首朝會。
當天晚上，范質、王溥、王著、趙普、呂餘慶、劉熙古，三真三假，政事六相便來到了世子府。
陛下不理朝政，春朝亦是不理，便只能求於世子舉朝。
和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時，世子與後周舊臣、藩邸舊臣的小朝會不同，這次，要與文武百官舉大朝。
——
六相其實很清楚，陛下之所以不理，恐怕是連自己都沒有想好如何議定大計，作為武夫皇帝，難能有此遠想。
聽完六相來意，趙德昭微微一笑，「春朝是假，明朝廷爭才是真吧？」
春闈連試三場。
初場經義、詩賦。
再場論、策。
三場時務策。
一場一日。
卻非連續考試，每場考試間隔兩日，但考官、舉子都不得離開貢院，僅可暫作休整。
如此一來，舉子從十五日入闈，至二十三日放榜，全程九天七夜困守號舍，休整日時，允許舉子謄寫、校對答卷，而考官要趁此處理彌封、謄錄。
總之，貢院一封，不到時間誰都無法開啟，哪怕裡面死了人，也只能擱置在旁，等到試後再做計較。
此次春闈，主考官，或者說權知貢舉的，是他的好叔父，殿前都虞侯、京城巡檢的趙光義，副考官，是禮部右侍郎陶谷、翰林學士扈蒙等人，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新政反對者、朝廷里的死硬頑固。
大多站隊陛下或南都園，反對世子執政當國。
現在，陛下不在朝，以趙光義為首的反對者又為了撈名撈利封在貢院，政事六相又動了心思。
叔父啊，就是不懂政權的基本原理。
朝會是帝國唯一合法政令之地。
從漢代為始，詔書、政令，就僅在朝會上宣讀，地方官需親赴長安抄錄。
到了唐代，宰相政事堂之會決議不形成書卷，全靠口傳，缺席者將徹底喪失政令解釋之權，被信息隔絕在外。
另外，朝會是大多數官員唯一能面奏天顏的渠道，不朝，便意味著疏隔。
萬一朝會之中提及之事，是不利於自己或自己反對的，後續哪怕是跪諫，也會被視為抗旨不遵。
簡言之，缺席朝會，就等同於自動退出了權力遊戲，當政令變動時，缺席者既無法提前布局，又難獲事後解釋機會。
甚而，會被清洗！
太和九年，唐文宗突召百官入紫宸殿，令狐楚等重臣因病缺席，事變失敗後，宦官集團清洗朝臣，所有未朝者被默認為通敵，二十二人遭族誅。
這便是赫赫有名的「甘露寺之變」。
父皇賜予叔父權知貢舉之權，防止已經拿到史館史筆的世子府再拿到科舉選官之權，叔父倒沒有辜負父皇的希望，凡是與世子府有關係的，即便是丁點，都不在考官之列，藉機拉攏名官、狂斂聚財，將權力利用到極致。
渾然忘了，朝廷能「開會」！
不但叔父忘了，南都園那些幕府賓佐也忘了，這倒不怪他們，主要能被南都園招攬的，多是年紀輕輕，或是仕途不順之人，遇到政事堂這群新老兩班懂得權力規則的狐狸，難免要吃上大虧。
范質一言不發，從袖中取出一道厚厚的章疏，這是政事堂專門梳理的「國事要目」。
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在世子組朝後，成了一朝臣子，但是，兩朝的問題也合到一處o
自後周世宗皇帝柴榮重病後，中原王朝累積的待決難題當真是一團亂麻，世宗皇帝末政原則是萬事一拖，除了輔政格局和其下急務，幾乎一切國事都留給了孤兒寡母和輔政大臣。
范質、王溥和離朝的魏仁浦，就是主要的輔政大臣，然而，當時三人各懷鬼胎，范質沉浸於國朝第一臣的權力之中，王溥在和歸德軍幕府暗通款曲，魏仁浦認為大周江山社稷已然沒救了，虛應故事，世宗皇帝的待決難題沒有解決，孤幾兒寡母的待決難題還在增加，及至陛下，雖然只是接手了短短一段時間政務，也批下了不少待決難題。
政事堂理出來的「待後緩處」四字的各種上書，世宗皇帝、符太后、柴宗訓，有四百六十餘件之多，父皇當政月余，也批下了一百三十餘件待後緩處的上書。
趙德昭望著這涵蓋了饑荒賑災、溝恤水利、官市賦稅、州縣分界、朝局人事、皇族事務、獄訟曲直、邦交疑難、戰功遺賞、流民遷徙，等等，等等，不知涉及了中原王朝朝野大大小小多少人多少事的六百多件文樣，笑容逐漸斂起。
國事之難，竟至於斯！
趙德昭沒有再看六相，更沒有問責，一件一件看了過去。
政事六相反而更為難受，國有積難，作為領政之臣卻不足以理之，他們也自詡過強臣，可這算什麼強臣，只有求教於雄主。
這份慚愧，是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
趙德昭讓六相安坐，命人上了茶水和糕點，以作醒神和飽腹，漫漫長夜，要等待。
燈燭燃燒，一片沉默。
趙德昭心間越來越明，五代以來，政權存續壓倒一切，所有治理都以應急保命為核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制度多為臨時、地域措施，朝令夕改，只道尋常，一直延宕至今。
在饑荒賑災上，生存優先。
後梁時，洛陽大飢，開官倉糶米，但強征富戶存糧，違者杖殺示眾，以軍隊維持糧價穩定，避免流民衝擊朝廷。
後唐時，鄴都兵變，災民聚眾搶糧，莊宗下詔赦搶糧者，免賦三年，以朝廷讓步，消解民變。
後晉、後漢、後周，基本都沿用著這兩種方法，朝廷政令及時，就征糧濟民，朝廷政令不及時，就赦詔免賦。
溝恤水利，軍事防禦優於農田灌溉，為了防禦契丹南侵，後晉在河北掘河灌田阻遼軍騎兵，卻致大名府連年水患。
官市賦稅，可持續地竭澤而漁。
田賦沿用唐的兩稅，但加征雀鼠耗、腳錢，商稅，關卡林立，過稅加住稅，殺頭牛，都必須繳皮，違者死，是為牛皮稅，以場院壟斷鹽鐵，但默許藩鎮私販。
州縣分界，以兵強馬壯為主。
州縣虛置，政務效率低下，賦稅徵收混亂，邊界犬牙交錯，民間械鬥頻發，水利協作中斷，藩鎮自劃轄區，中央權威崩壞，一縣兩稅三征，簡直離譜。
朝局人事，充滿流動和殘酷。
從後梁至後周，五代王朝共有七十八位宰相，六成死於非命，均在任時間不到兩年。
寒門者，要麼軍功晉升，累功至節度使，要麼科舉，進士及第者十不存一。
皇族事務，宛若自毀。
後梁太祖朱溫殺兄弟、誅子侄，皇權內鬥導致王朝速亡，後唐莊宗李存勖養伶人千人為心腹，疏遠宗室，兵變時宗室無人勤王。
獄訟曲直，軍法高過律法。
刑事上，牙軍斷案，藩鎮設隨軍巡檢，掌刑獄，死刑不報朝廷。
民事上，土地糾紛諸事，以強凌弱，以眾暴寡。
至於監察，御史台癱瘓，藩鎮告密者升官，在後漢時，郭威就是告變起家。
邦交疑難，猶如稱臣悖論。
後晉石敬瑭割幽雲十六州稱兒皇帝換取契丹支持，喪失屏障，使得中原門戶洞開。
後漢朝廷秘密聯絡吐蕃抗擊契丹，敗露後契丹屠戮大同軍民三萬泄憤，數十年來，中原王朝與契丹遼國邦交難為。
而南方諸國，向中原歲貢不絕，卻秘密與契丹暗通商路，奉中原正朔但自用元歷，表面稱臣而背地小動作不斷。
戰功遺賞，濫賞頻仍。
從五代初的破城先登者賞錢百貫，受刺史，到五代末，世宗皇帝立功簿，陣亡校尉賜田五十畝，傷殘者免役終身，軍功需三人證驗，賞賜始終虛高，而國庫空虛致兵變不斷。
流民遷徙，是全部問題中最嚴重的。
晚唐以來，軍閥混戰、藩鎮割據、均田崩潰、天災人禍不斷，流民規模，不是十室九空就能形容，堪稱五代大遷徙。
在後梁開平元年，中原戶數僅餘唐天寶年間的八中之一。
到後周顯德六年，黃河以北人口稀少至極，流民之數，占至人口三成半。
而原因，有朱溫驅民為兵，每破一城，便強擄青壯編入廳子都，老弱棄置為流民，有晉王李克用括戶令，河東節度之地，轄區隱戶者斬，流民歸者授田，實為強制徵兵。
加之契丹南侵時，常俘丁壯為打草谷軍，驅老弱填塹壕，直接製造流民潮。
河北藩鎮大姓置莊田，役屬貧戶，名為佃客，有至千人者，失地百姓紛紛淪為流民。
後唐明宗時，夏秋兩稅，十不收一，官府轉而按流民人數攤牌軍需。
再就是天災人禍，後梁年間，黃河中下游，人相食，流民者不計其數，後唐年間，黃河決口，滑州至鄆州漂沒民田四千餘頃，流民蔽野。
生死之下，無數百姓從河北沿汴河南下投江南，從幽州過代北到雲州遼地，從關中過金牛道到成都蜀地，從中原過湘江到南漢————觸目驚心。
更聲過了五響。
政事六相坐在原位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沉思，趙德昭開口了，「即刻廢止「檢括逃戶」政令！」
白刃加胸則不顧流矢，長矛刺喉則不顧斷指，緩急之有先後也。
五代王朝為了快速徵稅，常按流民人數攤派軍需，迫使流民投靠藩鎮或隱匿山林，此乃惡政。
必須立刻廢止，再則，放棄梁唐晉漢周按逃戶追責的舊制，改以實際墾田數為徵稅，以免地方官吏為冒功濫捕流民。
范質、王溥、王著、趙普、呂餘慶、劉熙古幾乎同時睜開眼睛，只聽世子繼續道：「明令諸道州府軍監曠土，許民請佃，便為永業，免三年租稅，且禁止州縣以檢括」之名追繳流民舊欠，以我之言為詔，一字不改！」
分田於民！
哪怕晚唐以來中原大地荒廢田地眾多，卻無一座王朝願意把那些曠土分於萬民，而且，許為永業。
溥天之下，莫為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從古至今，天下山澤田地便在名義上屬於君王，很多時候臣民都要從君王手中購土建宅作田的，而少有君王願意分田給臣民的。
世子之慷慨，古今少有。
「臣遵令！」范質等人齊聲道。
惡政廢止、永業田地、放棄舊欠，那些隱匿山林的流民便沒有了接著隱匿的堅持，而那些投靠藩鎮的百姓，心思也會為家鄉牽動，想著落葉歸根。
「專建流民籍，對返鄉墾田者，前三年僅按墾田量定稅，不入五等丁產簿！」
趙德昭想了想，再道：「再詔，民有逃亡者，本州具戶籍頃畝以聞，即檢視之，勿使親鄰代輸其租，一字不改！」
五代王朝戶籍混亂，流民常常被強行編入逃戶受嚴懲，或被豪強吞併為佃客，單獨建籍，防止返鄉之民因為戶等過低被強征徭役，並嚴禁代輸租，切斷地方官吏轉嫁稅賦的可能。
又是一字不改。
但這次，范質等人卻沒有立時接令，面露為難之色，受汴河渠上百萬漕工影響，國朝徭役人數緊缺，如果專門為流民劃籍，三年之內不得徵召，朝廷和地方或多或少會出現人手短缺。
趙德昭看出了他們的想法，搖搖頭道：「花點錢嘛！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