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食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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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錢!」
趙匡胤咆哮的聲音,響徹雲霄,「節儉宮用,禁賀長春,開放榷場,八萬之金,贈予奸商,世子揮灑自如,朕的錢!那是朕的錢!」
金口玉言在上。
趙光義覲見不必通稟,踏入萬歲殿時,正見陛下一把抄起了世子府設宴諸國商人那摞章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臉色鐵青,氣喘加劇,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
趙匡胤不是那麼在平宮建的人,不然也不會在登基之後,主動遣送了幾千名太監、宮女,省下來的錢,沒有廣建宮殿,而是對遜周皇宮部分破損之處予以修繕。
這份仁慈、節儉,縱觀晚唐以來,哪位人君所能比肩?
交出政權後,趙匡胤了解了從後梁太祖皇帝朱溫舊邸的世子府盛建,便想著一不必自己籌錢,二不能輸給世子,欲對包括萬歲殿在內,崇寧殿、文德殿、崇明殿、滋德殿等數座重要大殿及寢宮加建幾分。
卻不想,遭到了戶部,不是,是世子府的封駁,不但加建沒成,連對皇宮修繕等事也被叫停。
堂堂大宋皇帝陛下,竟然只能住在遜周皇宮這破磚爛瓦之下。
而長春節,是他這個大宋皇帝陛下誕辰,從建立國朝為始,他就在盼著這一時日,等
待著朝廷文武大臣、地方藩鎮節度、臣屬國度割據自願獻禮。
遵照禮制,這部分獻禮無論多少,皆歸入內帑,錢是英雄膽,皇帝也不例外,趙匡胤早就有了不少的想法和安排,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世子下令,禁絕任何獻賀,臣民在家慶賀便可,地方、臣屬之獻,按照朝廷邦交,由戶部、禮部收受入庫,等到節度幕主、臣屬國主、割據之主有慶賀之事時,朝廷作為回禮。
禮尚往來。
但是,這樣下來,把他這個大宋皇帝陛下置於何地?
好嘛!一年一度長春節,到像是朝廷在過壽誕。
更過分的是,政事堂、戶部、禮部居然還在章疏里說什麼「吾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望陛下效法太上道君真言,誕龍之日,與天同慶,而無傷臣民分毫,上利天德,下利朝廷」,世子府聯合朝廷公然取消皇帝壽宴,不知其罪,甚至說的他還要感謝他們!
可是世子呢?
以八萬金在世子府好生設宴諸國商人,堪稱曠古絕今,給人吃、給人喝,還給人錢,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宋朝廷在邦交大商戰中慘敗了呢?
簡直喪權辱國!
要是這八萬金給予皇宮,幾座大殿可以修的富麗堂皇,長春壽宴,更可以辦的舉世無雙,大國氣度、雄主風範,該有的不該有的,凡是前來朝見者,都要生出幾分敬畏。
現在好了,那些地方藩鎮、臣屬國及割據勢力,估計都在想著從中央朝廷占些好處了。
最讓趙匡胤無法忍受的是,世子要與諸國商人一道開放榷場,只要諸國商人願意交出其商術,不但可以拿走八萬金,還可以在榷場中獲准行商。
一開,就是兩座榷場。
漢陽榷場、江陵榷場。
直接與南方諸國中,最大的江南國和最小的南平國,自由買賣、互通有無。
要知道,晚唐以來,軍閥混亂,藩鎮割據,形成了一個個占據一方的小國、小勢力,而這些小國和勢力,往往物質匱乏或單一,無法與中原比較。
所以,中原王朝可以通過他國和勢力緊缺的鐵器、銅錢、硫磺等物來牟取暴利。
當然,他國和勢力也控制著糧食、茶葉等物,反過來對中原百姓予以掠奪。
但這有著本質的區別,中原王朝是對小國和勢力整體掠奪,小國和勢力卻只能對中原百姓進行掠奪,如果小國和勢力不想嘗到中原王朝鐵拳的話。
總之,沒有榷場,買賣不通,小國和勢力傷的是根本,少一分,整體都要弱一分,而中原王朝傷的是百姓,人死了再生就是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榷場開啟,便會填補諸國的致命缺口,諸國國力會迅速恢復,到時候,大宋朝廷想要統一,無形中的困難會大很多!
影響到他這個大宋皇帝陛下的無上武功。
如果說,節儉宮用,禁賀長春,是傷了他的皮肉,那開放榷場,就是在朝他的筋骨動刀子了!
「陛下!」
趙光義沒有拜見,奔過去一手攙著趙匡胤的一條手臂,一手伸掌在他背後慢慢扶著,「陛下千萬不要傷了龍體。」
趙匡胤殺意凜然的龍威,讓趙光義不禁心驚肉跳,本想勸說陛下即刻派出錦衣衛把世子府、政事堂給圍了,話到嘴邊,想到上次陛下欲動用中央禁軍封城母親給的教訓,跪在崇明殿外那一夜的風霜,又給吞了過去,以周公言道:「相忍為國,陛下!」
「怎麼忍?」
「世子與政事堂陰謀竊取陛下政權,如今又籠絡了幕府賓佐,當今朝廷,都指著這些人去治理,去安定。」
「節度藩鎮只是肌膚之患,世子朝廷才是心腹大患!」
趙匡胤冷然,含著恨意,「難道國中就沒有可用之人了嗎?」
趙光義默然。
沒有登基之前的陛下,有著義社、歸德軍幕府的支持,有著政事堂王溥暗通款曲,有著魏仁浦作壁上觀,才篡奪了周朝江山社稷。
現如今,政事堂范質忠於世子府,王溥備受警告和敲打無法動彈,魏仁浦乾脆辭官離朝,受到權力誘惑,歸德軍幕府賓佐集體轉向,陛下的身邊,只剩下義社兄弟和幕府將校這群武夫,要說智謀之人,說不定還不如他的南都園幕府呢。
「不能再放任世子胡作非為了!」趙匡胤下定了決心。
政權,一、任免,二、財政。
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政後,官員任免便不是使職朝廷時,都由皇帝說的算了,即便是皇帝想塞人入朝做官,也要通過吏部銓敘,而吏部天官是范質,左侍郎是趙普,右侍郎是呂餘慶,這部分權力不能奪也不好奪。
財政,倒是可以爭取一二,尚書是張美,左侍郎是沈義倫,右侍郎是李濤,三人並非完全站隊世子府。
「下面該怎麼幹?請陛下示下。」趙光義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
「要想掌財,必先有財,國庫為世子府、政事堂耽眈之地,難以撼動,那內帑呢?」
世子的揮金如土,深深地刺激了趙匡胤,作為皇帝,名義上富有四海,但兜里,也是要有錢!
受到刺激的,不止是趙匡胤,還有趙光義,頓時心中一動,「陛下,我有個想法!」
月圓望日,花朝節至。
貢院門開。
數以千計舉子到來。
一街兩巷布滿了車馬。
禮部官吏驗明解狀、家狀、正身,查驗筆墨硯台、紙張、水注,又對水、食、蠟燭、
油燈、衣衫、被褥、氈墊驗證無誤後,陸續放考生入場。
凡有懷挾,即攜帶任何經書、史書、筆記或寫有文字的紙張,銅水注、雙層筆管、中空硯台,雙層衣服、帶夾層帽子或靴子者,便視為舞弊,直接除名!
望著被監門官扔出貢院的士子,有人鄙夷,有人心驚,依次搜身和檢查後入場。
科舉有史以來,最好的入仕機會,文臣武將紛紛派遣兒孫子侄進試,父祖兄長同朝為
官,難免多有相識,衙內們三三兩兩聚集等待。
「仲和、叔和、季和。」
韓微對趙普的三位兄弟並不陌生,趙貞、趙正和趙安易,曾經多次代替趙普出入世子府。
趙家四兄弟,表字本該是伯、仲、叔、季,加之以和字,獨大兄趙普是例外,表字則平。
另外,呂餘慶的兄弟呂端也在這,韓微也叫上了,「易直。」
「見過少相!」
趙家三兄弟和呂端同聲道。
世子和韓微的親近,朝廷上下,無有不知,越是位高權重,越是知之清楚,堪稱情好尤篤,不過,四人的尊重,非是來源於此,而是汴河渠上。
接受世子所託,以代河渠令,招募並協調百萬漕工衣食,且未生出大亂,這份治民之能,哪怕政事堂的宰相、六部九卿五監的尚書、寺卿、監監,都多有不如。
家世、能力,韓微進入春闈,無異於遊戲塵寰,沒有人敢將之當成普通舉子。
「不必如此。」
韓微虛托阻止了四人行禮,搖頭道:「汝之兄長都與我父交好,以表字相稱,我已是占了便宜,這聲少相,就擔待不起了。」
假相也是相,趙普、呂餘慶指定是要接范質、王溥的位置,放到外面,趙家三兄弟和呂端也被稱為少相。
少相之間亦有差別不假,可是,沒到被少相稱呼少相的程度。
「以後同朝為官,還要多親多近,有什麼困難或難以抉擇的事,可以來尋我,或者去到世子府,世子求賢若渴,很願意與大才交談。」韓微繼續說道。
「是。」趙家三兄弟沒有猶豫道。
論起和世子府的親近,他們的兄長趙普,才是世子第一個叔父,世子這一路走來,也少不了趙普在歸德軍幕府的領銜,縱然陛下當面,他們也敢進入世子府,言語間沒有什麼顧慮。
呂端顯然不同,歸德軍幕府賓佐對世子府的支持,更多是默默的,在表面上,還是和世子府保持著距離,為陛下留著顏面,兄長呂餘慶在朝廷上的姿態,是忠於大宋江山社稷。
歸德軍幕府所有賓佐都作如是忠。
絕對忠誠。
卻不是某人,也不允許陛下、世子在內的任何人,做出有損大宋天下的舉動。
這樣的忠誠,在歷朝歷代都是罕見的,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只是,韓微的話說到這,趙家三兄弟也應了聲,呂端無奈道:「是。」
韓微笑了笑,目光望著這形形色色的春闈舉子,有些人明顯疏於文事,身上毫無書香之氣,卻個個昂首挺胸邁入貢院,仿佛必然高中,喟嘆道:「不知所謂。」
趙家三兄弟和呂端不敢接話。
南都園之事,春闈貓膩,趙家、呂家或多或少有所耳聞,也求教過各自兄長,得到的回答,都是安心科舉,餘事不做考慮,但他們多少能看出兄長們的不安,世子府似乎真的未對春闈有所舉動。
心中有些失望。
和韓微的目光所睹之人不同,呂端的目光更多的落在那些明顯衣衫破舊、身無旁騖的寒門士子身上。
從科舉之始,這就不是一條陽關大道,年復一年,各色舉人如騾馬般雜沓擁擠在這座獨木橋上,其中許多人家境貧寒,既沒有行賄的資財,也沒有攀援的門路,不免要久困場屋,負屈於一時,很多才華出眾,抱負遠大者因此累舉不第,就像懷抱美玉良璞穿行在喧囂的鬧市之中,卻無一個識貨的商賈肯出善價,辛苦勞碌,到頭來一事無成,才發現年華虛度,白白地浪費了滿腔熱枕,消磨了雄心壯志,有的舉人到了會意識到,有的舉人到了都意識不到,自己像昆蟲一樣經營籌劃、寒窗苦讀,換來的只是齒危發禿的衰暮殘年。
鸚鵡才高卻累身,賺得英雄盡白髮!
呂端一度以為世子會改變這一切,或者,為寒門士子做些努力,但見官宦子弟魚貫入場,心中浩嘆。
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
世子也對抗不了整個朝廷的意志啊。
雖然呂端知道這不是世子的錯,但他更清楚這群愚蠢而不自知的官宦子弟通過科舉舞弊,進入朝廷做官,會對天下造成怎樣的危害,對萬民造成怎樣的傷害。
別說一個個主政一方,就是當個十里之侯,也會禍害無數百姓。
奈何啊,食祿之家,身高財厚,難以抵擋。
如果歸因,或許,世子是世子,不是皇帝吧?
「易直,在想什麼呢?」
韓微喚醒了他,呂端搖搖頭,勉強笑道:「沒想什麼。」
韓微若有所思,頗有深意說道:「享受科舉。」
「嗯?」
呂端一愣。
韓微沒有解釋,「到我們了,走吧。」
舉子悉入貢院。
貢院封閉。
大宋王朝第一場科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