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
艦隊即將起航。
碼頭上,聚集了送行的人群。
這次出征的五千名水兵,大多是京城和天津衛的子弟。
他們的父母妻兒站在岸邊,揮舞著手中的手帕,眼中含著淚水。
顧青婉也來了。
她站在人群的前方,依然穿著那件鵝黃色的斗篷。
周子墨隨軍出征,他手下的許多工匠和學生也都在船上。
而且,作為工部尚書,這支艦隊是他一手打造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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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婉走上前,將一個平安符遞給顧劍白。
「哥,早點回來。」
「放心。」
顧劍白接過平安符,塞進懷裡。
「等哥把南洋打下來,給你帶一箱子那種亮晶晶的寶石回來,給你做嫁妝。」
顧青婉臉一紅,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周子墨。
周子墨有些侷促,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走上前。
「青婉小姐,照顧好自己。」
顧青婉看著眼前人,輕聲哼了下。
「我在京城,吃飽穿暖,你在海上飄泊不定,才要照顧好自己。」
周子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等子墨回來,給青婉小姐,帶南洋的椰子吃。」
顧青婉莞爾一笑,「一言為定,你要活著回來。」
周子墨看著那雙明眸,心中春意萌動。
他好想要說一句,「一定,等我回來,一定回來娶你。」
他看著那雙清澈憐人的眼睛,終究沒說出口。
「全體登艦!」
隨著號令聲,水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走上跳板。
顧劍白最後向蘇長青和小皇帝拱手,轉身大步走上了「鎮遠號」的舷梯。
汽笛再次長鳴。
這一次,聲音更加悽厲,充滿了離別的愁緒,也充滿了出征的決絕。
巨大的錨鏈被絞盤拉起,發出咔咔的聲響。
煙囪里的黑煙變濃,遮蔽了夕陽。
艦隊開始緩緩移動。
蘇長青站在碼頭的最高處,目送著這支龐大的艦隊駛向深海。
他看著「鎮遠號」那巍峨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支艦隊帶走的,是大寧最精銳的士兵,最先進的技術,還有幾百萬兩白銀。
這是一場豪賭。
但這也是一個古老帝國走向海洋文明的必經之路。
「亞父。」
趙安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漸漸變小的船影。
「他們會贏嗎?」
「會。」
蘇長青回答得很肯定。
「因為這個時代,屬於鋼鐵和蒸汽。」
「那些還在靠風帆和木板的對手,在看到這支艦隊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
海風吹過,捲起蘇長青的衣角。
遠處的艦隊逐漸消失在海天一線。
但那股黑煙,依然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像是一條黑色的巨龍,正在向南方的世界宣告它的到來。
大寧的國門,從今天起,不再是長城,也不再是天津衛的炮台。
而是被這支艦隊,推到了三千里之外的南洋。
東海南部。
這裡已經遠離了大寧的海岸線。
海水的顏色從渾濁的黃綠色變成了深邃的藍黑色。
陽光直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發花。
「鎮遠號」的底層深處,是這艘鋼鐵巨獸的心臟,鍋爐艙。
這裡的空氣燥熱、渾濁,充滿了煤灰和機油的味道。
掛在艙壁上的溫度計,水銀柱已經爬升到了四十五度的刻度線。
一百名司爐工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寬大的帆布短褲。
他們的皮膚被煤灰染成了黑亮色,只有在那偶爾翻動的眼白和張嘴呼喝時的牙齒上,能看到一點白色。
汗水順著他們隆起的肌肉線條流淌,在布滿黑灰的皮膚上沖刷出一道道淺色的溝壑,最後匯聚在腳下的鐵板上,還沒來得及積成水窪,就被高溫蒸發成了鹹濕的水汽。
「三號爐!加煤!氣壓掉了!」
司爐長手裡拿著一根鐵棍,敲擊著身邊的鐵欄杆,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名司爐工立刻從煤堆里鏟起滿滿一鍬優質無煙煤。
「開爐門!」
一名助手拉開沉重的鑄鐵爐門。
一股橘紅色的火光瞬間噴涌而出,照亮了這昏暗的艙室。
熱浪撲面而來,連眉毛似乎都要被烤焦。
「呼」
鐵鍬送入,煤炭準確地撒在燃燒床上。
爐門迅速關閉。
這一套動作,他們每天要重複上千次。
這艘七千噸的戰艦,每小時要吞噬掉三噸煤。
這些煤炭燃燒釋放的熱量,將鍋爐里的淡水燒開,產生高壓蒸汽。
蒸汽通過粗大的紫銅管道,沖向後方的輪機艙,推動巨大的活塞往復運動,最終轉化為螺旋槳的推力,推著這鐵山一樣的船體,以十二節的巡航速度,破開海浪,一路向南。
沒有風帆,不需要等風。
哪怕外面風平浪靜,這裡的鏟煤聲也永不停歇。
上層甲板,艦橋指揮室。
這裡的視野開闊,海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吹散了些許暑氣。
顧劍白站在海圖桌前。
他的腳下傳來那種特有的、持續不斷的輕微震動。
那是底下機器運轉傳導上來的力量。
他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震動。
起初他會覺得腳麻,現在他覺得這是一種踏實。
海圖上,一條紅線從天津衛一直延伸到南方的獅子島。
現在,代表艦隊的小旗子,正插在一個名為「七星礁」的地方。
「報告提督。」
大副張成放下手中的六分儀。
「根據正午的太陽高度角測算,我們已經抵達了北緯二十五度。前方三十海里,就是七星礁海域。」
「七星礁。」
顧劍白拿起望遠鏡,看向南方的海平線。
那裡目前還是一片空白。
「那是去往琉球和南洋的必經之路。水道狹窄,暗礁密布。」
顧劍白回憶著出征前蘇長青給的情報。
「盤踞在那裡的是一股名為黑鯊幫的海盜。首領叫劉七星。據說手下有大船五十艘,小船幾百艘,控制了這一帶的航道,專門收過路費。」
「商局的船,也被他們劫過?」顧劍白問。
「劫過兩艘。」張成回答,
「那還是去年,那時候我們只有定遠艦在南邊護航,顧不上這裡。劉七星扣了船,殺了人,把貨搶光了。商局派人去交涉,被他把耳朵割了送回來。」
「很好。」
顧劍白放下望遠鏡,手指輕輕敲擊著窗台的鐵沿。
「王爺說了,這次南下,要掃清一切障礙。」
「傳令艦隊。」
「保持航速。拉響戰鬥警報。」
「主炮塔,解除鎖定,進行預熱。」
「既然劉七星喜歡收過路費,那我們就給他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