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大決戰(五)

  大同府外的風,一日比一日硬了。

  自從阿史那隼下令後撤十里,圍困大同之後,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之前的槍炮聲更加熬人。

  從大同城的城樓上望去,視野的盡頭,那條黑色的地平線上,多了無數個灰白色的小點。

  那是蠻族的穹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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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東,西,北三個方向,連成一片,將大同府與北方的聯繫徹底切斷。

  而在南面,也就是通往京城的方向,遊騎兵的身影日夜不絕。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在官道兩側的荒草叢中遊蕩,截殺一切試圖接近或離開大同城的活物。

  這是一張巨大的網。

  阿史那隼沒有食言。

  他把八萬大軍撒開了,不再尋求決戰,而是要把大同城變成一座孤島。

  城外五里,新軍的陣地上。

  戰壕已經被加深到了七尺。

  挖出來的土不僅堆成了胸牆,還在胸牆上方架起了防雨的頂棚。

  五千名士兵已經在這種土坑裡生活了十天。

  二牛坐在戰壕底部的彈藥箱上,正在用一塊油布擦拭他的膠鞋。

  鞋子上沾滿了干硬的黃泥。

  「這鬼天氣。」

  旁邊的老兵啐了一口,緊了緊身上的灰棉襖。

  「才八月中旬,這風颳在臉上就跟刀子一樣疼。」

  二牛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

  這是從京城運來的新軍糧,堅硬,乾燥,沒什麼味道,但很頂餓。

  他用力咬下一角,在嘴裡含軟了,才慢慢咽下去。

  「蠻子這是要耗死咱們。」

  老兵看著頭頂那一條窄窄的天空。

  「聽說城裡的存糧只夠兩個月。要是這路一直通不了,咱們遲早得吃皮帶。」

  「不會。」

  二牛咽下餅乾,語氣篤定。

  「顧提督說了,咱們身後是京城。京城有大廠,有大車。咱們手裡這槍,身上這衣裳,都是京城造的。只要廠子還在轉,咱們就不會餓死。」

  「你小子,倒是信得過那幫當官的。」

  「我信得過手裡的槍。」

  二牛拍了拍身邊的燧發槍,「蠻子不敢沖了。他們怕死。」

  陣地前方,那三道鐵絲網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

  只是鐵絲網上掛著的那些屍體和馬屍已經發黑,乾癟。

  風一吹,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蠻子幾次試圖派人來收屍,都被新軍的冷槍打了回去。

  這些屍體成了最好的路障。

  大同城內,總兵府的氣氛壓抑。

  顧老將軍在大堂里來回踱步,腳下的靴子踩得青磚地板咚咚作響。

  「十天了!」

  顧老將軍停在顧劍白面前,指著牆上的地圖。

  「阿史那隼那個狼崽子,把咱們圍得水泄不通。城裡的糧價已經漲了三成。百姓人心惶惶。咱們就這麼縮著?」

  「叔父。」

  顧劍白坐在椅子上,正在用一塊絨布擦拭他的轉輪手銃。

  「蠻子沒有攻城,說明他們怕了我們的火器。他們在等我們出去。」

  「只要我們離開戰壕,離開鐵絲網,到了開闊地上,這五千步兵就會被八萬騎兵吃得骨頭都不剩。」

  「那糧道怎麼辦?」

  顧老將軍一掌拍在桌子上。

  「昨天夜裡,從桑乾河谷那邊傳來消息。一隊試圖運糧進城的民夫被蠻子游騎截住了。糧車被燒了個精光,幾十個人頭被掛在了路邊的樹上!」

  「這是示威!阿史那隼在告訴咱們,大同已經是個死城了!」

  顧劍白的手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

  「那是小股的偷運。」

  「真正的糧隊,還沒有到。」

  「真正的糧隊?」顧老將軍皺眉。

  「你是說戶部發的那批?那批要是來了,動靜那麼大,阿史那隼能看不見?他肯定會集結主力去截殺!」

  「到時候,你是救還是不救?」

  「如果不救,糧隊覆滅,軍心必散。如果去救,你就得離開你的龜殼,去野地里跟蠻子拼命!」

  這確實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也是典型的「圍點打援」戰術。

  顧劍白收起手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同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店鋪大多關了門,巡邏的士兵神色緊張。

  「叔父。」

  顧劍白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您還記得攝政王說過的話嗎?」

  「哪句?」

  「他說,工業化的軍隊,不需要奇謀妙計。只需要碾壓。」

  「這一次來的糧隊,不是幾輛馬車,也不是幾十個民夫。」

  「而是一座會移動的城池。」

  大同城南三十里,一座廢棄的烽火台下。

  阿史那隼正盤腿坐在一塊羊毛氈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切割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

  他的臉色比十天前更加陰沉。

  雖然圍城戰術奏效了,大同城變成了孤島,但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

  草原上的草開始枯黃。

  八萬匹戰馬每天消耗的草料是個天文數字。

  他不得不派出大量的騎兵去周圍的村莊,縣城搶掠。

  但大寧實行了堅壁清野,百姓帶著糧食躲進了堅固的塢堡,搶掠所得寥寥無幾。

  「大汗。」

  一名渾身塵土的斥候騎馬奔來,翻身下馬跪地。

  「南邊有動靜了。」

  阿史那隼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多大動靜?」

  「很大。」斥候吞了口唾沫。

  「灰塵揚起來有幾丈高,連天都遮住了。看規模,至少有上千輛大車。」

  「上千輛?」

  阿史那·隼把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看來大寧的那個小皇帝急了。這是要把國庫都搬過來救大同。」

  「有多少護衛?」

  「看不清裡面,但外圍全是那種穿灰衣服的步兵。大概有三千人。」

  「只有三千步兵?」

  阿史那·隼笑了。

  他站起身,將那塊羊肉骨頭扔給旁邊的獵狗。

  「一千輛大車,裝滿糧食和軍械,在官道上排開至少有十里長。」

  「這種長蛇陣,是騎兵最好的獵物。」

  「只要從中間切斷,首尾不能相顧,這隻大肥羊就任我們宰割。」

  他戴上頭盔,拿起那根金色的馬鞭。

  「傳令!」

  「集結左翼,右翼各兩萬精騎。」

  「我要親自去迎接這批禮物。」

  「吃下這批糧食,咱們就能在大同城下過冬了。」

  大同城南五十里。

  官道寬闊,足以容納四輛大車並行。

  但這支車隊並沒有並行。

  它們排成了一個極為緊密的雙列縱隊。

  拉車的不是馬,而是那種體型高大,耐力極好的騾子。

  每輛大車都經過了特殊的改裝。

  車廂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加厚的硬木,外層還包了一層薄鐵皮。車輪是橡膠輪胎,行走無聲且平穩。

  在每輛車的兩側,都有數個射擊孔。

  這不是普通的運糧車。

  這是蘇長青設計的「偏廂車」。

  押運這支車隊的,並非普通的民夫,而是手持火槍的護路隊。

  他們大部分是經過短期訓練的壯丁,雖然槍法不如新軍,但勝在人多,且有依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