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書?」
「曹君教過一些。」
唐平恍然,不由得又想起了曹操。自從去濟南國上任後,曹操一直沒有消息來,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當初背刺曹操,只是想離間曹操和袁紹,搞成這樣,有點像爛尾工程,非他所願。
「你教她們讀書吧。」唐平指著那三個婢女說道:「也不要太複雜,能寫會算就行,將來成家,好做個主婦。」
卞氏點頭答應。
唐平隨即又對三個婢女說,先調養幾日,等身體好些,就跟著卞氏讀書,跟著荀攸學武。
婢女們感激不盡,躬身答應。
李辛甚至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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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生死邊緣被拉了回來,有飯吃,有衣穿,還能讀書、習武,她們覺得自己遇到了神仙,被拯救了。
安頓好婢女,唐平又叫來荀攸,詢問他遇到傅燮的詳細過程。
從傅燮不經意的描述中,唐平知道荀攸和傅燮有過交流甚至辯論。
荀攸說了一遍,最後說道:「他在意的可能是我為那幾個黃門辯護吧。」
「我也很在意。」唐平笑道:「你是什麼時候有這些想法的?也沒聽你說過。」
荀攸有些不好意思。「師傅讓我去教蹇碩習武、練兵,開始只是教蹇碩,後來那幾個黃門也一起來了。我看他們雖是黃門,身材又高大,卻畏畏縮縮,不免好奇,就趁閒暇的時候聊了幾句,這才知道他們入宮的原因。」
荀攸搖了搖頭,有些自責。「我本以為宦官都是奸惡之人,現在才知道,他們大多是不得已,入宮之後也是小心謹慎,隨時有可能被打被殺,真正的惡人屈指可數。以前種種,都是偏見罷了。」
他拜了拜。「師傅,我明白你讓我入宮的用意了。」
唐平看著荀攸,成就感油然而升。
費了這麼多心血,終於看到了一些實質性的進展。不知不覺間,荀攸的想法已經有了改變,不再局囿於身份,能對那些真正的底層抱以同情了。
今天,他能同情宦官,將來就能同情普通人,為真正的百姓奮鬥,而不是只顧一家一姓。
「你對涼州戰事有什麼想法?」
荀攸思索片刻。「弟子以為,或許應該讓天子親征。」
「親征?」唐平嚇了一跳。
涼州叛軍鬧得正凶,這時候讓天子親征,萬一出點意外,豈不是全完了。
荀攸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師傅有所不知,天子對涼州人的觀感不差。除了傅燮之外,正在涼州漢陽苦戰的蓋勛也是天子信任的涼州人。如果天子能親征關中,或許有機會與韓遂、邊章等人談判,解決涼州人降而復叛的問題。」
唐平心中一動,明白了荀攸的心思。
天子對涼州人沒有偏見,至少偏見沒有那麼大,因為他們之間沒有直接利益衝突。對涼州人有偏見的是關東士大夫,而偏見則來自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和壟斷利益的貪婪。
在關東士大夫眼裡,涼州人貧窮、貪婪、野蠻、殘忍,只能做鷹爪,不配為棟樑。
讓他們上陣廝殺,就是對他們最大的恩賜。
想到朝中為官,與關東士大夫並列?想多了,他們不配。
如果非要選一個,關東士大夫寧可放棄涼州。
但天子不可能放棄涼州,他也不拒絕涼州人入朝為官,與關東士大夫抗衡。
「公達,你這個想法是好,但執行起來難度極大。」唐平反覆權衡了一番,收起了興奮之情,解釋道:「天子或許有心招撫,但他能力有限。如果他到了戰場之後,糧草不濟,怎麼辦?又或者他亂指揮,導致大敗,怎麼敗?到那時候,關東士大夫可不會安慰他。」
荀攸苦笑著點點頭。「師傅所言極是,我也在擔心這個問題,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自己去戰場上看一看。」
「或許可以折衷一下。」
「怎麼折衷?」
「讓蹇碩一起去。你需要到戰場上歷練,他也需要。」
荀攸目光閃動,笑了起來。「師傅高明,這的確是個折衷的好辦法。」
「過幾日,我去找蹇碩,探探他的口風。」
「喏。」
——
荀攸帶著典韋等人在院中習武,有的在木樁之間練習身法,有的用石鎖、石擔打熬力氣,有的正演練攻防技巧。雖然烈日炎炎,汗如雨下,他們卻樂此不疲。
卞秉站在廊下,看著這幾個壯漢,既羨慕,又畏懼。
卞氏在東邊的廊下,教幾個婢女讀書,卞秉的妻子王離也在其中。
三個婢女是標準的文盲,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所以卞氏只能從認字開始教。
她用的教材是《女誡》,本朝大家班昭撰寫的名篇,今天學的第一篇是《卑弱》,還在認字的階段。
婢女們雖然學得辛苦,卻非常認真,將充當筆的筷子握得緊緊的,幾乎要被捏斷。當作寫字板的米盤颳了又寫,寫了又刮,樂此不疲。
王離略微好一些,大部分字都認識,這時有些心不正焉,不時的偷看一眼正在院中習武的壯漢們。
卞氏看在眼裡,眼神有些不悅,卻沒有說破。
西室,寂靜無聲,唐平閉目垂簾,一動不動,心情卻如黃河之水,隨著天氣漸暖翻騰起來。
最近事情比較多,而且互相關聯,錯綜複雜,他也沒什麼把握,只能儘可能做好預案。
時間有限,形勢緊急,太行山裡的幾萬人等著吃飯,他不能一味坐等,必要的時候也要主動出擊,敲山震虎。
袁紹也好,何皇后也罷,至少要搞定一個,才能弄到足夠的錢買糧。
如果兩個都搞定了,當然最好。
正想著,窗外的卞秉突然「咦」了一聲,緊接著,練武的聲音也停了。
唐平抬起眼皮,目光透過窗戶,看到了一身白衣的荀彧,不禁嘴角輕挑。
有人沉不住氣了。
荀彧進了門,面對上前見禮的荀攸等人含笑點頭,抬頭看了一眼西室,見唐平端身正坐,不禁鬆了一口氣。他走上台階,聽到東室的讀書聲,不禁有些驚訝,轉頭看了一眼。
「這是……」
荀攸上前,解釋了一番。聽說是教新買來的婢女讀書,荀彧有些不解,卻也沒有多問。
來到西室門口,荀彧咳嗽了一聲,抬手輕叩門框。
唐平睜開了眼睛,一邊搓熱雙手,一邊示意荀彧就坐。
荀彧進了門,在唐平對面坐下。「你這真是鬧中取靜啊,令人好生羨慕。」
「你想鬧中取靜還不容易?」唐平搓熱了雙手,又開始摩挲臉頰,用十指抓頭,有條不紊的完成養生術的必備步驟。「這大熱天的,跑到我這兒來,有什麼指教?」
荀彧嘆了一口氣,從袖子裡抽出一支竹簡,遞到唐平面前。
唐平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微微皺眉。「何皇后的懿旨?你什麼時候到椒房殿當差了?我可聽說,那裡只有宦者。」
荀彧沒好氣的瞪了唐平一眼,將寫有何皇后懿旨的竹簡放在案上。「你以為我願意來?何皇后想請你的道侶入宮,被你拒了,只好派我來請。我說,你又在搞什麼擒縱的詭計?」
唐平還沒說話,卞氏進了門,身後跟著王離和三個婢女。
「荀君是來問罪的麼?」卞氏一邊說,一邊指揮王離等人布置酒食和瓜果。
荀彧掃了一眼王離等人,隨即收回目光,微微欠身。「夫人言重了,道長道法高深,辯才無礙,我豈敢入室操戈,自取其辱。」
「我夫君豈好辯哉?不得已也。」卞氏含笑說道:「我夫君本隱居山中,是許攸逼他來洛陽,如今掙扎在宮裡宮外,迎來送往,不得片刻休息。朝堂上的事還沒完,天子的家事又來了。不過這也不是壞事,若不是皇后懿旨,荀君也不會登門。」
荀彧有點尷尬,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整個洛陽城中,除了荀攸,也就是他和唐平論道最為深入,收穫最多。只是他入宮之後,就很少來小院了,今天被卞氏陰陽,也是罪有應得。
唐平忍著笑,不說話。
他也想知道荀彧現在是什麼心態,是擁護劉辯,順便同情了何皇后,還是另有想法。
見唐平不說話,卞氏又道:「何皇后招我入宮,派人來傳便是了,怎麼會勞動荀君出面?莫不是皇長子的托請?」
荀彧連忙接過話題。「正是,這不是何皇后的懿旨,而是私邀。皇長子請我出面,我不能推脫。再者,好久沒來看望道長,正好公私兼顧。」
「史侯還好嗎?」唐平說道。
自從蔡邕父女入宮教授,史侯好久沒來了。
「好,蔡伯喈擅長教授,史侯學業日進,只是忙,沒時間來看你。」荀彧解釋道:「除了讀書習字,他還要學習禮儀。一旦天子立了太子,史侯就要到宮外別居了。接人待物,不能失儀。」
「要立太子了?」
「一直在準備,只等天子下詔。」荀彧說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唐平。
唐平嘴角帶笑,卻沒有回應荀彧。
他知道荀彧的來意了。何皇后請荀彧出面,可不僅僅是為天子選道侶的事,還有立太子的事。她希望他能出面勸天子,卻又不想付出代價。
見唐平不回應,荀彧無奈,只得主動開口。「太子是國本,朝野上下翹首以盼,如今拖延不決,難免讓人生疑。道長有機會,還是勸勸天子吧。」
唐平抬起手,打斷了荀彧。「文若啊,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但是你說的這些話,我不樂意聽。」
荀彧苦笑。「還請道長指正。」
「太子是國本沒錯,但天子富春秋,早一天立太子,晚一天立太子,又有什麼關係?涼州戰事,關東災民,哪一下不比立太子重要?何皇后母儀天下,理應與天子共進退,以天下為重,豈能心心念於立太子、後宮爭寵這樣的私事。」
荀彧面紅耳赤,窘迫不堪。
唐平可以大放厥詞,他卻不敢原話回復何皇后。以何皇后那急性子,聽到這話,不得跳起來?
卞氏立刻出言緩和。「夫君,荀君是明白人,身不由已罷了,你何必生氣。」隨即又對荀彧說道:「荀君既輔佐皇長子,有機會當向何皇后進言,行有不得,當反求諸己,遷怒於人可解決不了問題。但凡她能略守婦人之道,守弱柔順,與天子琴瑟和諧,天子又何必另選道侶?」
荀彧連忙說道:「夫人言重了,皇后可沒有遷怒的意思,只是想請道長出謀劃策,如呂后問計於留侯故事。」
卞氏微微一笑。「妾不敏,記得呂后問計於留侯時,是由建成侯呂釋之出面。」
荀彧有些牙疼,再次打量了卞氏一眼。
這次來,他明顯感覺到卞氏與往日不同,言語咄咄逼人,直指要害。
唐平不方便說的,她全說了。
說來說去,只有一個原因,何皇后、大將軍太傲慢了。
唐平到洛陽這麼久,他們不僅沒有任何表示,連一面都沒露。
史侯能有所長進,得到天子認可,打算立為太子,可全是拜唐平所賜。於情於理,何皇后都應該表示一下謝意,而不是居高臨下,用一支竹簡來招卞氏。
何況你現在是求人辦事。求人辦事,就要有求人辦事的樣子。
荀彧無功而返,連頓午飯都沒吃上。
回到宮裡,他第一時間來到椒房殿,向何皇后匯報。
說完了唐平不肯幫忙的回覆後,荀彧心中一動,又告訴何皇后一些見聞。
他在唐平的院子裡發現了四個新面孔。
其中一個姓王,是個姿色不錯,體態妖嬈的年輕女子。
還有三個婢女,身材高挑,都在七尺以上。
唐平正安排人教她們讀書。
何皇后心裡咯噔一下,登時變了臉色,紅白變幻,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隨即厲聲喝道:「這唐平究竟想做甚,他想送女子入宮與我爭寵嗎?」
荀彧不緊不慢,等何皇后發作完了,才躬身說道:「殿下息怒,臣以為不至於此。縱使唐平有意,也趕不上今年八月選人。況且臣也問過,那姓王的女子是卞氏的弟婦,根本不可能入宮。」
何皇后如釋重負,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放下了。
她毒死了董侯的生母王美人,惹得天子大怒,險些被廢,因此對王姓女子特別敏感,尤其是讀過書的年輕女子。
既然這人是卞氏的弟婦,那就不會有危險了。
「你不早說。」何皇后不滿地瞪了荀彧一眼。
荀彧再拜。「殿下以為,唐平教這三個婢女讀書,有何用意?」
何皇后沒好氣的說道:「他的心思,我怎麼知道?」
「或許在他看來,這才是天子的道侶應有的模樣。」荀彧伸手示意何皇后不要著急。「正如殿下。」
何皇后愣了一下,突然靈光乍現。「你是說……我就是天子的道侶?」
「本應如此。只是……」荀彧嘴角帶笑。「缺些雕琢。如卞氏所言,堅毅有餘,柔弱不足。」
(第二章完)